“恭喜道友得償所愿！”
聞人平山遙遙抱拳。
盡管左右副殿主戰死、弟子傷亡過半，損失慘重，但卻絲毫不影響此人的風度。
只是，這也并不代表說，他就不憤怒了。
“不，聞人道友莫要誤會。老夫只為免除兩洲兵戎而至。”
智遠為二人解開仙索，以食指輕輕一點，就有精純佛力從楊培風鼻息緩入，徑往丹田，沉至涌泉穴后倒返泥垣宮，是以百竅通透，氣聚神歸。
智遠笑態可掬，語調平和道：“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太華殿主，你不妨與他說說？”
楊培風悠悠醒轉，頓覺小腹溫熱，一掃陰霾。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就開口說道：“晚輩若為有罪之身，該當一死，則悉聽尊便唄。”
好一個悉聽尊便！
獨孤信皺眉，即要動手將其格殺，卻被聞人平山呵住，“勿動。”
“有罪無罪，先要查明再說。太華殿絕不冤枉無辜。”
聞人平山一句話，給這件事定下基調。
此百年未遇之變，他疏于防范，以至宗門喋血。罪不在他人，而在他這一宗之主。
他為救人而來，救獨孤信、救上官甘棠、救聞人英，救眾位弟子。這是他身為太華殿主應盡之職責。
他來時就已布下神通，萬里方圓盡收眼底，遂知聞人英身死，上官甘棠與太華劍靈遠遁。竟只剩獨孤信一人。
這般慘烈，是他始料未及的。
但拿將死之人泄憤，而后平息一切仇怨。太便宜對方了。
聞人平山思忖良久。
楊培風忽然道：“前輩若不方便，培風自絕于此，也是可以的。”
“罷了。”聞人平山及時叫停，他不懷疑對方裝腔作勢，只黯然神傷道：“彈指二十載光陰，卻已新人代舊人吶！獨孤信。”
獨孤信彎腰拱手：“在。”
“回山。”
聞人平山淡淡語罷，翩然遠去。
獨孤信緊隨其后。
……
周旭方才長舒出一口氣。倘若聞人平山動了殺意，那就真的萬事皆休。好在有驚無險。
十三境，除清風真人外，偌大的梁國，唯此一人。
“我的東西，可以還我了。”
智遠喃喃念咒，藏在楊培風衣襟內的三枚銅錢，遂飛往其袖中。
見年輕人神色復雜，智遠笑著解釋道：“是我當初借給楊鈞，抵御大妖真靈的護身法寶。他不知我心黑手贓，被騙到死，最后仍拜托那什么程鐸，想歸還與我。”
楊培風恍然大悟。
“程鐸夫婦，是要找慧空打探你的下落，他不是去找老太爺的。”
難怪！難怪。
楊培風你糊涂啊。
倘若程鐸夫婦真的萬里來投，老太爺怎會袖手旁觀，坐視他們被竇牝殺害？
智遠笑道：“知道了，后悔了？后悔自己……多管閑事。”
“哈哈哈哈！”楊培風大笑，“我追悔莫及之事何其之多，但在這一件事上，偏無任何悔恨。”
他殺竇牝之前，甚至不曉得那對夫婦姓甚名誰。
一切的一切，就只是他心念一動，而后因緣際會罷了。
智遠瞇著眼道：“所以它也多次護你，也算善始善終。”
智遠伸了個懶腰，嘀嘀咕咕道：“說服半數虞軍，聲東擊西誅梁帝；攪動瓦山大會，力挫西洲鋒芒；又使‘不歸’襲殺太華殿，敕令陰陽，劍斬天宮執行人。真可謂名動天下。你肯定萬般得意了。”
最關鍵的，做到這些事的人，只是一個天心。
而且他布局完成這些，僅用時不到十個月。
比之當年的聞人平山，也不遑多讓。
“啊？”楊培風撓了撓頭，啼笑皆非道：“原來做到這些，就應該得意嗎？那我沒的這只手，以及我馬上要沒的命，該如何算。”
智遠張嘴正要往下說，卻見年輕人已經漠然轉身。
“老江在哪兒？”楊培風問。
周旭雙手用力將臉頰揉搓地發紅，慚愧難當道：“西，百里。不知如何了。”
楊培風飛走。
黑袍老者默默望著，似乎見其并未徹底咽氣，仍不甘心，抬了抬腿就要追上，斬草除根。
智遠知曉此人來歷，但不方便挑明，忽地語出驚人道：“我主方至，汝欲何為？”
黑袍老者腳步一頓，身子沒忍住顫了顫，神色掙扎道：“國師大人，你……”
智遠點了點頭，神神叨叨道：“前途未卜，大虞該怎么走，你老張既然要冒這個頭，孤就賞你這個臉。先走給孤、走給百姓們瞧瞧。若撞得頭破血流，可要愿賭服輸。孤今天心情不錯。別讓咱這番君臣之誼，太過難堪。”
陛下口諭。
黑袍老者大感悚懼，將朝陽比作圣駕，躬身施禮，“臣。告退。”
語罷，其又一個深揖到底。就此退去。
楊培風吃了江不庭的靈丹，又得智遠助力，此刻意識還算清醒。
但他艱難飛了十數里后，最后一口真氣也沒能留住。好在聽蟬拖著他晃晃悠悠降下，才免于摔成一攤肉泥。
他的謀劃大獲成功，無愧楊氏，無愧大虞，更無愧于心。
誠如智遠所言，他得意極了。
而且不單單“得意”，他更興奮地無以復加。
楊培風埋著頭，背對朝陽，步履維艱。
驀然，他的笑容僵硬下去，包括興奮在內的一切情緒，消失地干干凈凈。而又莫名其妙的，感受到了一陣……悲涼。
功成名就。然后呢？
如果不死，又然后呢？
楊培風茫然若失。
陽光沒有溫度，腳下的路似乎也并不是路。
他所看到并觸碰到的一切，仿佛都不太真實。
他不走了。但他忽然又想到，此刻仍有位姑娘，在為他負傷流血，孤身奮戰。他又緩緩挪動腳步。只是沒幾步后，他終究是無力支撐。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嘹亮的馬嘶從他身后傳來。
駕車之人，是位相貌平平的蒼髯老者。
“少俠哪里去？”老者問他。
楊培風搖了搖頭，氣息微弱幾不可聞，“不曉得。”
“此時不知，那就循著彼時的路走好了。”
老者朗聲大笑，接著右手一抓，竟直接拉楊培風上了馬車。
“走別人走過的路，走別人沒走過的路，都好。當然，最好最好，是留一條路給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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