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意料之外的是，是亞薩主動聯系了默，然后又找上奧斯丁，讓奧斯丁安排飛船把亞薩接回來。

    林綏問亞薩之前怎么沒回來，亞薩說：“我在研究一些事，最高生命科學院能給我更好的條件。”

    不過具體研究什么他沒說，在事情沒有結果之前，亞薩非常不喜歡虛張聲勢。聽聞林綏的事后他就準備回來了，當他決定回來的時候，奧斯丁也排除萬難幫他從帝國脫身。

    林綏清醒的時間不多，只能和亞薩簡單聊幾句，昏迷之前，亞薩說：“你放心吧。”

    他還摸了摸林綏的頭。

    林綏還真的就這么放心昏過去了，看著林綏失去意識之后，亞薩臉上的表情立刻淡下來，他瞥了一眼那些屏幕上的數字，說：“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林綏的情況比表現出來的嚴重很多，那些生理數據看上去還好，其他實驗人員只能通過他越來越長的昏迷時間感到緊迫感。

    亞薩不僅是研究方面的人才，他還擅長整合各方面的信息，統一調度。他并不是一個偏才，只是出于主動而選擇了生命基因學，受時間和精力所限，他只能深耕其一。但他本身就有著非凡的理解能力和邏輯能力，任何新知識在他面前都坦誠而清晰，所以他能比其他人更輕松地指揮其他部門。

    為了能源問題，也為了林綏，幾大部門前所未有地開始合作。

    默對臨時政府最重要的就是身為001的載體，他沒什么事做，大部分時間都在等著林綏蘇醒。默本身就可以不用休息，所以他可以日夜守在實驗室外面，但他發現，亞薩居然也沒有休息過。

    為了不打擾實驗人員，默只能等在實驗室外，他聽到里面傳來警報聲，于是瞬間出現了一堆人涌入實驗室中，亞薩在里面大聲指揮，說著他聽不懂的話，偶爾罵幾句臟話。過了一會，那些人又全部都出來了，默探頭一看，林綏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亞薩則坐在旁邊，輕輕按壓著自己的后頸。

    “他剛醒了一會，不過我又讓他睡過去了。”亞薩放下手，說：“我們現在已經能控制能源之心的膨脹，接下來就可以把能源之心取出來。”

    默看了一眼他的后頸，那里有些細微的發紅。

    “你不需要休息嗎？”

    哪怕是對林綏最為關心的默，也忍不住這樣問他。亞薩已經五天沒有睡覺了，普通人類的身體根本無法承擔這樣的消耗。

    亞薩搖了搖頭：“我在體內植入了一枚精力芯片，不用擔心，如果狀態差到影響我的判斷，我自己會去休息的。”

    兩人沉默了一會，亞薩雙手交叉，撐著自己的下頜，垂眸思索著什么。過了一會，他說：“其實我之前還以為他已經死了，如果他不在，我至少在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這幾年我在最高生命科學院還挺順利，那個周靈清也挺有意思，她知道我和林綏的關系，但并沒有對我下手。我當時還想著，等我做完想做的事，就去給他報仇呢。”

    默暫時沒有想過報仇的事，他只是堅定地要去找到林綏。

    “林綏是我的朋友，我這輩子難得能和誰這么契合，雖然我不相信命運，但用什么能解釋我和他的相遇呢。”亞薩瞇著眼睛，想起他們最開始的相遇，道：“我注意到他，其實比他知道得還早一點，畢竟他身上發生了很明顯的轉變。那艘飛船墜落之后，我從救生艙爬出來，看到唯一的活口就是他，那時候我就想，果不其然，也只能是他了——奧斯丁是個例外，他是靠著血族的天賦撐下來的。”

    他講的都是默不知道的事，默心里有些酸澀，又想知道更多，但亞薩不講了：“林綏這樣的人，能遇到他真是個奇跡，是吧。”

    林綏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不管主動的還是被動的。

    直到亞薩離開，默還在想他的那句話：能遇到林綏真是個奇跡。

    在亞薩他們能控制能源之心后，林綏的情況就好多了。奧斯丁他們在空閑時間也會來看望林綏，白參又回到了戰場，戰爭越發激烈，即使在實驗室里，也能感受到焦灼的戰火在燃燒。臨時政府陷入了劣勢，奧斯丁來得越來越少。

    默和亞薩很少主動關心戰場的情況，只是在過往人員的三言兩語中嗅到了不安的氣息。帝國那邊提出了更優厚的條件，內閣投降派逐漸占了上風。

    亞薩回來兩個月之后，開始進行能源之心剝離手術。

    手術持續了三天，外面等候的人來了又去，只有默一直守在外面，亞薩說手術風險不高，但他還是難免擔憂。等在外面，又做不了什么事，默便不由自主地回想自己和林綏的過去。

    對他來說，林綏其實占據了生命很大一部分，畢竟從最高生命科學院逃出來之后，他很快就遇到林綏了。

    比起大部分人，默對林綏的了解更深一些，除了林綏對他從不設防，什么事都會告訴他之外， 001也說了一些關于林綏的事。

    他知道林綏一直以來想做的事，現在林綏似乎已經放棄了——他真的放棄了嗎。

    他發現自己所回想的最清晰的記憶，是在那顆遙遠的小星球上，林綏問他，對人類來說，宇宙是什么。

    默早就有自己的答案，他根本不關心宇宙。

    但林綏呢？

    實驗室的門忽然打開，一些實驗人員走了出來，默立刻站起來，但被禁止入內。很快，奧斯丁他們也過來了，亞薩這才出來，說：“手術很順利，林綏和能源之心的狀態都很穩定，我們接下來會重點解開能源之心的謎題。”

    奧斯丁問：“需要多久才能好？”

    亞薩：“這我也不確定，也許一兩年也說不定，能源之心畢竟是……”

    奧斯丁：“我是問林綏需要多久才能醒過來？”

    亞薩偏了偏頭：“一兩天吧。”

    奧斯丁松了口氣，之后人群散開，林綏被裝在治療艙內推出來，默跟著離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一個裝在容器里的方塊正在散發著幽藍色的光，就像一顆小小的心臟。

    林綏被送進普通病房，當天晚上，柏翠來看他，短短幾分鐘之內，柏翠掛斷了三次通訊。

    最近因為能源危機，臨時政府內部出現了一些問題，明天他就要去另一個星球，甚至不能等林綏醒過來。

    柏翠干脆摘下手環，他收攏翅膀，彎下腰打量著林綏，心想：周圍的人總是會忍不住依靠林綏，他會不會因此感到疲憊呢。

    就這樣休息一次也挺好的。

    那些事情他們也能做好——他早就從林綏這里畢業了。

    離開的時候，柏翠又戴上了手環，對默說：“現在能一直陪在他身邊的，也只有你了。”

    真羨慕啊，當初林綏失蹤的時候也是，能不顧一切去找他的，只有默。

    柏翠展開翅膀，離開了這里。

    第二天，林綏暫時還沒醒過來，不過各項指標都很正常。亞薩飄著步子進來看了林綏一眼，默發現亞薩的后頸又是一片紅腫。亞薩打了個哈欠，頭發亂翹，一邊慢吞吞地穿上外袍一邊說：“我把精力芯片取下來了，那玩意傷腦子的，研究能源之心又不著急，哈欠——我昨晚還睡了一覺。”

    他確認林綏沒問題之后，又飄著步子離開了。

    林綏果然按照亞薩的預估在第三天醒過來了，他做了個手術，因此必須休養一段時間，但無論是手術過程還是預后都很完美，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做術后康復，甚至連疤痕都不會留下。這段時間，他自然也不能參加內閣會議。

    林綏醒來之后，先將自己知道的關于能源之心的一切告訴了亞薩，希望能幫到一點忙，之后他就老老實實地休養了。

    六個月之后，能源工程部門宣布，他們破解了能源之心的秘密。

    能源之心所需要的是一種極為常見的物質，重點是如何將這種物質轉化為無盡的能量。又經過數月的研究，研究人員成功復制了能源之心。

    此時，臨時政府離全面潰敗只差臨門一腳。

    第162章

    在前線，坎特-D93星的戰士只剩下一支小隊，而正在進攻的帝國軍隊則是兩個完整的軍團，只要拿下這顆星球，就等于占據了一個關鍵據點，可以對臨時政府殘余兵力釜底抽薪。

    “媽的，跟他們拼了。”臨時政府戰士僅剩的幾人此時還固守在防線之后，帝國軍隊的火力非常密集，他們沒有任何冒頭的余地，就連通訊都被截斷了。

    飛船已經無法鎖定對方目標，眼睛能看到的敵方戰斗飛船，雷達卻掃不到。小隊隊長將速度拉到最高，準備撞上去和帝國軍同歸于盡，能撞死幾個是幾個。

    他們已經在這里守了兩周，為其他戰線爭取時間，他們能堅持到現在，實在是一個奇跡。

    而如今他們已經彈盡糧絕，飛船能量也即將消耗殆盡。

    “兄弟們。”隊長打開內部通訊，沉聲說：“開最高速率，干死他們！”

    就在這時，一顆火炮擊中了飛船的側翼，爆炸聲和隊友驚訝的疑問同時傳進隊長耳中：

    “隊長，那是什么？”

    在歪斜的戰斗飛船中，隊長看到了幽藍色的光點在太空中出現，就像一朵逐漸綻開的花，散開的光點逐漸鋪滿視野，讓隊長想起了很久以前看過的雪，置身于中，仿佛所有的聲音都被雪覆蓋了，隊長確實在一段時間內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但緊接著，他看見那些帝國飛船被雪花所覆蓋，瞬間爆炸。隊長根據自己的經驗，判斷出那是飛船遭受能量攻擊時的反應，越是純粹的能量攻擊，速度越快，看起來就像是帝國飛船一瞬間消融在漫天雪花之中。

    隊長反應迅速，立刻退回到防線之后，偌大的帝國軍隊就這樣消失了，他不由得一陣心悸，比起某種武器，這更像是一場天災。

    其他人又在問那是什么，內部頻道在短暫的寂靜后炸開了鍋，隊長說了句別瞎嚷嚷。帝國軍隊消失之后，對外通訊又恢復了，隊長的上級和上上級都死在這場戰斗中，于是他只能越級發送消息，請求指示。

    他本來以為要等很久，但大概一個小時后，他得到了回復：原地待命，能源和食物稍后會送來。

    這條指令簡單明晰，隊長心里憋著很多疑惑，也只能乖乖咽在肚子里。不過物資送來的比他想象中快，大概三天后，一艘飛船就抵達了這里，雙方驗證信息后，運輸飛船將物資轉交給他們。

    隊長忍不住問那個運輸員，發生了什么事。

    運輸員說：“我們研發了一種新武器，好多帝國軍隊都被消滅了，帝國再也不是我們的對手！上面正準備和帝國談判，再等等吧，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隊長問什么武器，運輸員說：“細雪。”

    有了充裕的物資之后，剩下的時候就不那么難捱了。隊長和剩下的同伴們還打掃了戰場，很快就到達了談判的日子，他們打開個人終端，緊張地看著那塊小小的屏幕。

    談判的地點在第三星系和邊緣星系的交界處，帝國那邊的代表是周靈清本人，而臨時政府這邊并不是奧斯丁，而是林綏。

    他們所能看到的只是攝像頭下，雙方握了握手，之后的閉門談判，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

    ……

    周靈清穿著一身軍裝，紅發壓在帽檐之下，陰郁暗沉的紅色天空包裹著她，將她的影子拉成長長的一條。林綏在白參和默的陪同下走出飛船，周靈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林綏伸出手，周靈清面無表情地和他握手。

    周靈清在見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好久不見。”林綏說。

    周靈清在臨時政府內仍然有一些眼線，她知道林綏回來了，但后來林綏陷入昏迷，醒來后也總是在休養，很少出現在會議之中。關于能源之心她知道一些，但關于此事是機密中的機密，她的眼線無法得到更多信息，只能眼看著臨時政府宣布破解能源之心。再之后，為了短時間內能夠投入使用，他們制作的武器“細雪”其實非常粗糙，原理是純粹靠釋放巨量能量造成無法阻擋的殺傷力。

    當“細雪”制造出來之后，臨時政府立刻將其利用在幾處劣勢極大的戰場上，取得了豐碩戰果。而細雪吞噬帝國飛船的畫面，也同步播放給整個帝國和邊緣星系。

    隨后，臨時政府要求談判。

    走進大門的時候，周靈清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她現在隨時可以發動神圣審判，但已經沒有意義了，臨時政府掌握了能源之心——那是帝國始終沒有突破的技術。

    周靈清同意自己輸了，但她并不認為自己是輸給了臨時政府。唯一的問題是帶來了能源之心的林綏，她殺林綏的時候沒有絲毫手下留情，直接動用了“神圣審判”最高功率，但林綏還活著。

    談判并不順利，雙方無法達成一致，林綏要求的是帝國投降，臨時政府完全獨立，帝國需要尊重臨時政府的領土完整和主權，簽訂新的貿易條約，解除帝國邊境軍隊，解除技術限制等等。

    周靈清自然不可能完全答應，談判就這樣僵持不下，而兩邊的軍隊雖然沒有繼續戰斗，但摩擦不斷。

    一天的談判結束，周靈清疲憊地回到飛船中，隨著時間越拖越久，她在談判中的籌碼也越來越少。

    時間站在臨時政府那邊。

    盡管內心疲倦而沉重，但她表面上仍然是冷靜自持的樣子。回到飛船后，蓋婭忽然告訴她：【皇帝陛下來了。 】

    他們談判的場所能夠屏蔽蓋婭，所以回來之后，周靈清才得到這個消息。

    “他來干什么？”周靈清皺了皺眉，但她心里已經隱隱有了答案。她一時不想去見皇帝陛下，所以在自己的房間里呆了許久，直到皇帝陛下身邊的近侍過來請她。

    好累啊。

    周靈清心想，她站直了身體，將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走進皇帝陛下的房間。當門關上那一刻，她已經調整好心態：“陛下，抱歉我不知道您忽然來前線的消息。”

    雪萊說：“辛苦了，談判很不容易吧。”

    周靈清：“是，臨時政府提出的要求根本是不可能……”

    雪萊聽她說完，然后道：“我要求你同意他們的要求，立刻停戰。”

    周靈清閉上眼睛，輕輕地吸了口氣，她早就知道皇帝陛下會這么說，所以并不意外。

    周靈清：“這不可能。”

    雪萊：“這場戰爭已經造成了很多悲劇，是時候停下來了。”

    “至高無上的仁慈的偉大的皇帝陛下。”周靈清睜開眼睛，眼底不由得帶了些譏諷：“您知道黃金星系的美好生活建立在什么上嗎？失去現有的地位，我們將會失去一切。”

    “建立在我們對邊緣星系和第三星系的壓榨下。”雪萊看著她，重重地說：“我們不會失去一切。”

    周靈清：“那么，你是想讓帝國臣民過著和邊緣星系一樣的日子？哦，臨時政府現在擁有了能源之心，也許他們以后會過得比我們更好。”

    雪萊：“如果他們比我們更勤勞，那不是應該的嗎。”

    太天真了，周靈清沉默下來，她不想和雪萊繼續討論這件事。

    雪萊說：“周上校，如果你不同意的話，我只能換個人代替你談判。”

    周靈清輕聲重復了一遍：“陛下，如果失去現有的地位，我們將會失去一切。”

    雪萊揮了揮手：“周上校，你太累了，去休息吧。”

    離開房間后，周靈清聽見蓋婭在她耳邊說：【我們可以換一個皇帝陛下。 】

    周靈清思索許久，最終搖了搖頭。

    下一場談判，林綏見到的便不再是周靈清，而是一個陌生的帝國貴族，這次談判比之前烈度低了很多，雙方逐漸達成共識，最終，經過一周的談判，達成了《黃金星系-邊緣星系和平條約》。

    簽字結束之后，林綏和那個貴族握手，貴族的心情又輕松又沉重，因此表情顯得十分詭異。他匆匆和林綏握了握手，在心里嘆了口氣。

    終于結束了。

    他抬頭看向林綏，林綏喟嘆似地說：“結束了。”

    貴族勉強笑了笑：“是啊，戰爭終于結束了。”

    林綏搖了搖頭，眼里的情緒十分復雜，貴族完全看不懂。之后雙方一同走出會議室，外面的天空仍然是紅色的，仿佛血霧一樣包裹著所有人。當他們同時出現，人們便知道談判達成了一致，所有攝像頭都對準了他們，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聲音，每一個表情都纖毫畢現地展示在屏幕上。

    在眾目睽睽之下，貴族和林綏分別宣讀達成合約。

    結束之后，現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主要來源于臨時政府這邊的人，帝國那邊鴉雀無聲。而在屏幕前，一直等待著談判結束的人們也在鼓掌，每個人都清晰地認識到，他們正在見證歷史的一幕。畫面停留在帝國和臨時政府握手的那一幕，然后閃了閃，有一些屏幕忽然缺失了畫面，最后，所有屏幕都變黑了，人們呆呆地看著漆黑的屏幕，茫然不知所措。

    當屏幕再次亮起時，他們看到的是一顆星球被什么無形的東西完整吞掉的畫面。

    第163章

    在談判的那一天，美娜和其他帝國人一樣在觀看直播，她已經厭倦了戰爭和戰爭對生活造成的影響。她難得地離開了虛擬艙，趴在陽臺上，全息屏幕跟著她懸浮在空中，當看到雙方握手的那一刻，美娜也不由得歡呼了一聲。

    這樣就算是結束了吧，雖然沒有把異種族全部解決掉很遺憾……但打不過也沒有辦法。美娜還沒有完全放松下來，屏幕上的圖像忽然消失，她咦了一聲，隨后發現周圍變黑了。黃金星系上的每一顆星球都布置了永遠恒定的人造光源，以提供穩定而令人舒適的光照，至今三百余年來從未有過漆黑的夜晚。

    美娜下意識抬頭。

    她看到了一個巨大的黑色的圓環，高高地懸在空中。

    那是什么……？

    美娜立刻拿起設備，準備把這一幕拍下來，但攝像設備里什么都沒有，明明肉眼都能看到的東西，設備卻一點都拍不出來。美娜十分訝異地盯著那個黑色圓環，才發現它是由無數從未見過的黑色怪物頭尾相連組成的，而且正在不斷地轉動。

    美娜此時已經忘了談判的事，只顧得看天空的圓環，她靠在陽臺上，半邊身體都探出去。除了她之外，還有更多的人也出來了，一同觀看這一奇景，美娜從來沒在現實中見過這么多人。

    那個黑色圓環是什么？

    哪里來的怪物？

    好像越來越多了。

    隨著巨大圓環的轉動，越來越多的怪物從圓環中冒出來，美娜忽然感到一絲不安，她轉身想回到虛擬艙里，一只怪物憑空出現在她身后，張大了嘴巴。

    ……

    不同的星球上正發生著同樣的事，當天空出現巨大的黑色圓環，那些怪物便會從中洶涌而出，吞掉整顆星球——不止是生命體，還包括所有的客觀存在，那些怪物一個不落，將星球的每一寸都吞進肚子里。

    這些怪物最開始是在黃金星系出現的，隨后它們開始向白銀星系進攻。

    人們無法看到怪物的本體，但可以將星球被吞噬的錄像發出去。林綏得到消息的時候，那些怪物已經吃掉了兩顆白銀星系內的星球。

    一個坐在飛船上的人將星球被吞噬的一幕發到星網上，隨后他也沒有逃脫，被突然出現的怪物連著飛船一起吞下。

    白參張大了嘴巴：“那是什么東西？”

    “一種怪物，我見過。”林綏臉色沉重：“我們已經見過很多次。”

    林綏并沒有忘記這些怪物和那個黑色圓環，只是他回來之后，顯然與帝國的戰爭更加重要，他只能把少量的資源用在調查此事上。而且那些怪物擁有奇特的空間能力，除非它們主動出現，否則也找不到它們的蹤跡。

    那個貴族也得到消息，但他一時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事。

    林綏說：“我要見周上校。”

    貴族茫然地看著他：“啊？”

    “我要見周靈清。”林綏清晰地重復了一遍。

    周靈清其實是最先得到消息的，蓋婭在第一時間為她傳來了圖像。她立刻通過蓋婭直接下達命令，讓白銀星系所有人立刻以最快速度離開白銀星系。

    這些命令執行得并不順利，大部分人不明白發生了什么，自然也不會聽從命令。而那些怪物前進的速度非常快，眨眼之間，周靈清又得到了兩顆星球被吞噬的消息。

    就在這時，艙門猛地打開，周靈清抬眼看著慌慌張張的皇帝陛下——為了不讓她前往參與談判，她此時被軟禁在飛船內。

    雪萊急聲問：“發生什么事了？”

    周靈清：“黃金星被一種未知的怪物吞噬了，當然，它們的目標不止于此。”

    雪萊驚恐地看著她，難以想象她竟然還能如此冷靜，那可是黃金星！

    “那、那現在怎么辦？”

    周靈清：“打開白銀星系防護系統，組織人員撤離，盡量避免恐慌和暴亂，收集怪物信息——我正在這么做。”

    雪萊此時也無暇顧及周靈清明目張膽地越權行為，周靈清的冷靜讓他感覺安心了一些，緊接著，周靈清繼續道：“但任何設備都無法鎖定那些怪物，所以防護系統沒用。我們只能盡量保證那些能夠撤出來的人活著。”

    雪萊：“你要做什么？”

    周靈清面前展開一張巨大的星圖，此時代表黃金星系的亮點已經消失了，越來越多的白銀星也在逐漸被吞噬，周靈清伸手抹過一個又一個亮點，蓋婭則啟動當地所有飛船，并且將人們連人帶虛擬艙強行送進飛船。

    “那其他人……”雪萊注意到，離黃金星系最近的那些星球，都被周靈清放棄了。

    周靈清：“那些怪物吞噬生命體會消耗更多時間。”

    雪萊：“你放棄了他們！他們也是帝國的子民……！”

    他在周靈清冰冷的眼神下逐漸失去聲音。

    星圖上又有兩顆星球消失了。

    “皇帝陛下，請解除我的禁令。”周靈清把目光投向舷窗之外，說：“我要見林綏。”

    她話音剛落，外面就有侍從說：“陛下，臨時政府參謀長林綏請求覲見。”

    盡管林綏說的是想見周靈清，那個貴族還是帶他去找的皇帝陛下，不過皇帝陛下此時就在周靈清這里。周靈清哂笑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雪萊為這樣的巧合愣了一下，思考片刻后，道：“讓他過來。”

    林綏帶著白參和默走進艙室，他先是對皇帝陛下打了個招呼，然后和周靈清對視一眼。

    這一眼已經足夠說明很多東西。

    “你倒是寬宏大量。”周靈清說。

    “幫你也是幫我自己。”林綏說：“不管你信不信，我不可能坐視人類消失，而且在吞噬完白銀星系后，它們不一定會放過邊緣星系。”

    這原本是周靈清準備用來威脅林綏的話，他自己說出來了，周靈清只能無奈地攤了攤手。

    在他們說話的期間，又有一顆星球消失。

    “不愧是唯一母艦文明的傳承者。”

    周靈清一邊說著，把最開始的那張錄像放出來，正是無數人所看到的，黃金星被吞噬的一幕。

    當漆黑的圓環出現，怪物們從中游曳而出，整個黃金星，熠熠生輝的黃金星，代表著帝國權威的黃金星，就這樣消失了。

    雪萊臉色煞白，當人們了解具體發生什么之后，這樣的場景更加深了內心的恐懼，而同樣的事正在白銀星系發生，他們甚至找不到阻攔的方法。

    “我們需要合作。”林綏強調了一遍：“毫無保留地合作。”

    ……

    這一天，后來被稱為帝國的末日。

    事件發生兩天后，無數飛船堆積在航道，統一逃亡第三星系的方向，皇帝陛下發表演講安撫民眾，他看起來非常緊張而疲憊，但當他一項一項地將具體措施說出來，處于恐慌中的人們也能稍微安心一點。

    但也只是一點而已，他們時不時能收到又有一顆星球被毀滅的消息，在死亡的威脅下，亂象四起，一時之間引發了不少混亂事件，被周靈清強硬地壓制下來。

    蓋婭對人們的控制，遠比他們想象得要強大。

    一個月之后，半數的白銀星系被吞噬，人們加速撤離到第三星系，第三星系則在準備二次撤離，再繼續跑，就只能去邊緣星系了。

    此時的議事廳內，坐著林綏，默，白參，周靈清和雪萊等人，而在最前方，擺放著一紅一黑兩個正方塊。

    “它們前進的速度越來越慢了。”周靈清說：“如果能有有效打擊手段，我們可以把它們完全攔在第三星系外。”

    問題是到目前為止，并沒有找到有效打擊手段。那些怪物能夠吞噬能量，也能吸收所有的攻擊。

    “還有一點，它們更偏向于先吞噬有更多能量的星球。”林綏在星圖上點出怪物們接下來的目的地：“它們是通過那個圓環傳送的，組成圓環的怪物是固定的。問題是，那個圓環是靠什么維持的，未知的另外一邊又是什么呢。”

    這就是他們目前所能得到的消息。

    【未曾發現任何相關記錄。 】蓋婭的聲音從紅盒子里傳出來，經過長達一個月的搜索，蓋婭至今沒有找到任何有關這種怪物的信息。

    另一個黑盒子動了動，稍微轉了一點角度，面向蓋婭：【我這里雖然沒有之前的記錄，但有一段關于最近時間的。 】

    蓋婭：【……】

    001放出一段影像，林綏看了一會，發現居然是當初默從怪物口中救下自己的一幕——值得注意的是，默打碎了那個怪物的身體。

    林綏看向默：“你是怎么做到的？”

    默揮了揮拳，他就只是那樣打出去而已。

    “其他物理手段都不行，為什么它可以？”周靈清疑惑地問。

    林綏沉默片刻，道：“默是從最高生命科學院出來的。”

    第164章

    “默，一直是科學院的最高機密。”亞薩展開手臂，指向身后的屏幕：“代號：GR-0213。”

    那上面是默躺在實驗倉的場景，通過透明的外壁，可以看到默雙眼緊閉，浸泡在液體之中，身后插著很多管子，連接到實驗室，旁邊懸浮著各種各樣的表格。

    最高生命科學院已經和黃金星一起消失了，包括那些科學家和所有的實驗數據，現在唯一對此有所了解的只剩下亞薩。

    “為了拿到這份資料，我付出了很多努力。”亞薩嘆息一聲：“這幾年我在科學院主要也就是在研究這個，說起來，那群人能讓默跑掉簡直是一個奇跡。”

    雖然后來科學院發表過相關聲明尋找失蹤的GR-0213 ，但尋找力度并不高，甚至連周靈清都沒有怎么注意。

    亞薩輕描淡寫地拋出一個消息：“根據我的調查， GR-0213并不是完全由科學院研發的，他的原始數據來源于五千多年前的母艦。”

    周靈清皺起眉：“……我不知道這件事。”

    林綏心里微微一動，朝默那邊看了一眼。

    亞薩：“他們隱瞞了這部分信息，畢竟弄丟一個來自母艦的實驗體比弄丟自己做出來的玩意嚴重多了。”

    此時也沒有人可以追究責任了，林綏雙手交叉，說：“你說默的原始數據來自五千多年前……是什么意思？”

    亞薩：“我們都知道，母艦遺留下了很多技術，包括能源之心，空間技術，意識藍圖等等，其中有些技術被繼承下來，有的則失蹤了。而默的原始數據和模型，則來自母艦，他被封存多年，由科學院解封。科學院研究多年，始終無法解開他的秘密——五千年或許對我們來說并不遠，但母艦文明被破壞得太嚴重，以至于我們失去了探索他的途徑。科學院只能對他進行修復，但沒想到，他醒來了。”

    “他第一次醒來，是在黃金歷0334年。”說到這里，亞薩將目光投向林綏。

    黃金歷0334年，正是林在這個身體內蘇醒的時間。

    母艦曾經有過許多計劃，其中林綏參與了097號《意識藍圖計劃》，他記得前面還有096號《生物進化計劃》，095號《機械仿生計劃》，094號《無限能源計劃》等等，這些計劃都需要數年時間發展，他剝離意識之后，對其他計劃的進展也就一無所知了。

    而且各計劃由不同部門負責，彼此之間除了有需要合作的地方，其他時候本來也都是獨立的，相互之間不知情很正常。

    按照亞薩的說法，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解開默身上的秘密，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由亞薩重啟關于默的研究。如果能解開默為什么能對那種怪物造成的傷害的秘密，那么他們才能從解決那些那些怪物。這一次參與的研究人員不只有亞薩，還有一些從白銀星系成功逃出來的人類研究員。

    林綏和默站在實驗室外，自從得知默同樣來自母艦之后，他就有很多話想和默說，但似乎無法組織成有效的語言。

    他本來以為自己是孤獨的。

    “默，你為什么在那天醒來了？”

    默俯下身，專注地盯著他：“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自己睡了很久，然后有一天，仿佛有什么在呼喚我一樣，我覺得應該醒過來了。”

    “……你確實是獨屬于我的禮物。”林綏環抱住他的身體，在他耳邊說：“……謝謝你。”

    兩人不知不覺中雙手交握，掌心緊貼在一起，如同兩個同頻跳動的心臟。

    他們一起從過去來到了現在。

    實驗室的門打開，目送默進入之后，林綏在外面靜靜地站了一會，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心臟，感受那里從未有過的鮮活。

    片刻之后，他轉身離開實驗室。

    除了對默本身的研究，他們還需要對那些怪物進行調查。因為之前的戰爭，帝國和臨時政府都受到了重創，任何一方都不可能獨立完成調查，剩下的人們和異種族不得不聯合在一起。

    林綏和周靈清在會議室里聽取報告，臨時政府這邊此事由林綏全權處理，而帝國那邊則是只有周靈清能負責。

    現在的星圖中，白銀星系已經被吞噬一大半，那一片璀璨閃耀的白銀星，熄滅之后再也不會亮起。唯一的好消息是，大部分人都已經成功撤離到了第三星系，但如果無法阻止那些怪物，第三星系也需要撤離，甚至邊緣星系也不安全。

    帝國和臨時政府派了一部分士兵前往白銀星系，他們只能親自去才能獲得更多信息。

    蓋婭將得到的情報進行整合歸納：【吸收的能量越多，它們的行動越遲緩，那些怪物吸收能量后傳遞給圓環，圓環需要通過消耗能量開啟。 】

    001 ：【吸收完大約一萬MKJ能量后，圓環需要一天時間才會開啟，一顆中登白銀星能提供大概七萬MKJ能量。 】

    周靈清問：“圓環吸收能量的上限是多少？”

    蓋婭：【目前來看，沒有上限。 】

    林綏：“我們能否嘗試封鎖圓環？”

    如果常規手段無法攻擊怪物，封鎖倒也可以，但問題是怎么才能封鎖。

    大概一個月之后，亞薩那里得到了新的情報，他說默的原材料之一可能是某種恒星爆炸后產生的物質，這徹底斷絕了復制默的路。

    怪物仍然在逼近，只剩下少數幾個白銀星還存活著，來自帝國和臨時政府的研究人員做了無數次模擬之后，提出了一個唯一具有可行性的方法。

    “我們對圓環的理解太少了。”偌大的大廳內，此時聚集著各種各樣的人，一個研究人員揮手在空中劃出一個圓，說：“如果從我們這邊，穿越那個圓環之后會是什么。”

    林綏坐在下面，一邊沉思，一邊觀看他的演講。

    最開始，每天都有很多人提出各種方法，但大多只是空談，至今為止，他們能做的就是在白銀星上投放能源之心，減緩圓環吞噬的速度。隨著時間流逝，人們越來越絕望，也越來越沉默。

    研究人員繼續道：“這些怪物究竟是什么？它們來自于哪里？是忽然出現的，還是一直以來都存在著，只是現在才抵達這里？我們至今為止，沒有接觸過任何其他文明和其他物種，不代表它們并不存在。”

    旁邊有個人走過來，林綏轉頭一看，周靈清在他左手邊坐下。

    兩人沒有說話，繼續看著那個研究人員。

    “我們只能假設，那些怪物吞噬完之后就消失了，假設它們回到了圓環之內，在那個時候，就是最適合封鎖圓環的時機。”

    又一個人走過來，奧斯丁坐在他右手邊。

    屏幕的光照在研究人員的臉上，他穿著統一的白色制服，專心致志地講解目前為止他們所能做出來的最有可能性的推理，從外表上看，他大概來自帝國：“圓環和怪物對能量非常敏感，不論是哪種能量，所以，我們有一個初步的計劃——”

    雪萊坐了下來，白參和柏翠他們也來到林綏身邊。

    越來越多的人將目光投向空中那個圓環。

    “我們有一個初步的計劃！”亞薩從后面走出來，原來的研究人員給他讓開位置，亞薩用指節敲了敲那個圓環：“在那些怪物吃掉一顆星球，回歸圓環之后，對其隔空投入大量能量。”

    “為此，我們需要空間技術和足夠的能量，換言之，就是用神圣審判搭載能源之心。”

    全場寂靜片刻，若有如無地打量著最中間的林綏和周靈清。

    “朋友們，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亞薩拍了拍手，將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來，他伸手在整張星圖上猛地揮過去，舉起手來：“如果失敗的話，我們還有最后一條路——逃跑。”

    制定計劃之后，唯一的問題是由誰去做那個投入能源之心的人。

    靠近圓環，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

    愿意主動去的人很多，亞薩說：“也不是誰都能去的，所有防護設備都對怪物沒用，所以要先能在怪物群中活下來的人……”

    光這一點，就能淘汰很多人了。

    “讓我去。”清亮的聲音響起，林綏旁邊的周靈清站起來，說：“其他儀器也不能精確確認圓環坐標，只有我親自去，才能啟動神圣審判。”

    旁邊的雪萊愣了一會，說：“我也可以啟動神圣審判……”

    周靈清輕聲道：“不，你沒有資格，這件事只有我能做到。”

    雪萊吶吶不能言，周靈清有一萬個必須要去的理由，他一個都無法辯駁。

    是的，無論是帝國的命運，還是她的命運，一直掌握在周靈清自己手里。

    亞薩搖了搖頭：“你一個人不行。”

    周靈清：“為什么？”

    亞薩：“這個計劃的成功率只有27% ，為了提高成功率，還需要另一個人，帶著能源之心。如果神圣審判失敗了，那么就由他帶著能源之心，進入圓環。”

    他說到這里，垂下了眼睛。

    林綏舉起手，說：我是唯一能夠攜帶能源之心的人。 ”

    他們后來仿制的能源之心需要放置在大規模設施內，唯一的便攜式且能量最多的能源之心是林綏體內的那一塊，只有林綏能夠攜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