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現實世界（一）
連慕在咖啡館一直待到雨停，盡管他完全可以讓司機來接他，但他卻不想動，默默盯著雨，發了好久好久的呆。
雨停之后，連慕在街上慢慢走著。
雨后的空氣清冽濕潤，仿佛還能聞見被井水沁涼的西瓜味。連慕小時候曾跟外婆說過這個味道，外婆笑著摸摸他的頭，帶他去院子的水井邊，把木桶里的西瓜提了出來。
那年連慕得了一場大病，父母的事業正在上升期，把他丟在醫院，幾乎沒來看過他。得知此事后，外婆千里迢迢趕了過來照顧他。從深秋到初夏，小連慕的病好了，外婆便把他接到鄉下去住。
為此，這個老太太還和自己那雷厲風行的女強人女兒大吵了一架。
連慕其實不太記得在鄉下那段日子了，病愈后他的身體就一直不太好，大多數時間都在屋里待著，偶爾跟外婆一起出門，藏在外婆后面，小心翼翼地觀察這個陌生又新奇的世界。
連慕低著頭，鞋尖輕輕點了點水洼，濺出一小片晶瑩剔透的水花，恰好，太陽也掙脫烏云，為水花添上一圈透明的虹光。
連慕說：“沒有訂，不想去。”
……
盛年正窩在臥室里打游戲，他剛剛沖過澡，一身的水汽，頭發微濕，眼睛盯著屏幕，注意力卻不在上面。
耳機里傳來隊友的嚷嚷：“盛哥你干什么呢？怎么不在狀態？”
盛年還沒回過神：“嗯？”手指一松，一個大招把隊友干掉了。
隊友：“？？？”
“不好意思，走神了。”盛年道歉，“要不今天就到這吧，我還有事。”
“行吧。”幾個隊友都看出來盛年的不在狀態了，“不過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跟失戀了一樣？”
對他來說，那段時間應該是童年最無憂的時光了，他以為能一直這樣下去，直到那年夏天即將結束時，外婆突發心臟病，在夢中去世。
連慕以為外婆是睡著了，但是怎么喊她她都不醒，便有些焦急地給媽媽打電話。
可能是工作太忙，而小孩子的口齒又不清楚，連女士不耐煩地把電話掛了。
連慕怔怔地聽著電話傳來的忙音，不知所措。他想了想，搬來一個小板凳，在外婆床前坐著，陪著她。
一直到下午，鄰居奶奶來串門，連慕才知道，外婆永遠不會醒來了。
路邊的水洼折射出紅綠燈的光怪陸離，連慕孤獨地站在路口，哪里都不想去。
不想回家，也沒有其他可去的地方，有點想找人玩，但好像找不到人。
手機鈴聲響了，是連女士打來的電話，問他訂好航班了沒有。
草，見鬼了，自己在傻笑什么啊！
盛年垂死病中驚坐起，驚疑萬分，感覺自己是不是沒救了。
班級群里，班長正在艾特全體成員，提醒今晚聚餐的時間和地點。這件事倒是能分散注意力，盛年抓了抓頭發，回了一個“1”。
他們班算是挺團結友愛的那種，班級氛圍輕松和睦，即使上了大學，很多同學也依舊有聯系。
就算一年沒見，只要聊上一會兒，就會回到高中的氛圍。
“誒，少爺沒來嗎？”文藝委員往盛年后面望了望，沒發現連慕。
班長陳松接話：“盛年問過他了，他不來。”
“哦，好吧。”文藝委員有些失望，“還以為盛年會把他帶過來呢。”
盛年：“我和他是什么綁定在一起的關系嗎？”
“難道不是嗎？”文藝委員疑惑反問。
盛年認命：“……你們說是就是吧。”
“你好像不太情愿的樣子？但其實心里在暗爽吧。”語文課代表睿智地推了推眼鏡，一句道破天機。
盛年：“？”
盛年矢口否認：“瞎說什么，就我和他那關系，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文藝委員說：“是啊，盛年和連慕的關系不好，這我們都是知道的。”
語文課代表用中指推了推眼鏡，笑而不語。
“不過話說回來，真的好久都沒見到少爺了。”文藝委員感慨道，“少爺長得真好看，高中的時候，只要看見他那張臉，就感覺學習都有動力了。”
倒不是說暗戀，畢竟少爺只可遠觀不可接近，班里的同學純粹是一種對美的欣賞……以及對三棟樓的敬重。
盛年說：“那你可以去加我們學校的表白墻，少爺隔三岔五就能在上面出現。”
……現在想想，出現的太頻繁了，有點不爽。
“……你是真活該。”
“也不能全怪我啊，明明是少爺欺壓我更多一點。”盛年抱怨，“你們是不知道他起床氣有多大，每逢他有早八我沒早八的日子，他都會不開心，非要把我鬧醒才滿意。”
語文課代表又推了推眼鏡，說：“你好像在抱怨的樣子？但其實心里在……”
盛年往他嘴里塞了根雞腿，堵住了他后面的話。
文藝委員說：“雖然喊醒早八這件事是有點過分，但……但一定是因為你做了更過分的事！”
文藝委員堅信《盛年活該論》，因為高中時期，她曾多少次看見盛年招惹小少爺，還把人堵在墻角欺負，活像一個調戲良家的混混。
其他人紛紛點頭：“贊同。”
盛年：“……”
他算是看清了這伙同學，如果他挨了少爺巴掌，那么他們一定會去關心少爺的手疼不疼。
“這樣吧，既然他把你拉黑了，你讓甜甜給少爺打電話試試。”文藝委員提議道。
被叫做“甜甜”那人不是女生，正是五大三粗的體育委員，之所以叫他甜甜，一是因為他姓田，而是因為他的游戲id叫“草莓小甜甜”，總是夾著嗓子裝萌妹騙野王。
騙來的野王中，十個有六個都是小學生，小學生用稚嫩的聲音打包票，一定會對甜甜妹妹好的！
連慕有段時間也玩游戲，他不常玩，技術很差，盛年便趁虛而入，虛偽地表示自己可以帶他玩，實則是為了在死對頭面前狠狠炫耀自己的技術。
可惜好景不長，一次聯機，“草莓小甜甜”也擠了進來，一時沒改習性，夾著嗓子對連慕獻殷勤，讓連慕對這個游戲有了陰影。
盛年：“為什么讓他打電話？”
體委用篤定且驕傲的語氣說：“當然是因為我跟少爺關系好啊，少爺他最喜歡我了……嘶盛年你為什么踩我！”
盛年冷笑：“腳滑了。”
體委：“我說的不對嗎？你想想，那次運動會，我只要求求他，他就答應參加了；他平時還會給我講題；還有還有，他還會送我零食……”
“運動會是因為你求人的語氣太惡心了，我和他都受不了了；無論是誰找他問題，他都會講的，只是你們不找他而已；送你零食是因為他胃不好，不能吃太多零食，又不想浪費，所以帶到學校分給大家。”盛年說。
分零食那次，他剛好和連慕吵架。連慕便冷哼了一聲，說，就算喂狗也不會給你吃。
剛好體委路過，看見了一大袋進口零食，露出明晃晃的渴望目光，連慕便當著盛年的面把零食全給他了。給完之后，還要跟盛年解釋，他沒說其他同學是狗，他在說盛年是狗。
當時的盛年尚且會爭辯一番，現在的盛年只會想，喂狗？巧了嘛這不是。
與此同時，連家。
連慕看到了班級群的消息，抿起了唇。
他承認他有一點點想去，但難道要他自己主動去嗎？
對他來說，那段時間應該是童年最無憂的時光了，他以為能一直這樣下去，直到那年夏天即將結束時，外婆突發心臟病，在夢中去世。
連慕以為外婆是睡著了，但是怎么喊她她都不醒，便有些焦急地給媽媽打電話。
可能是工作太忙，而小孩子的口齒又不清楚，連女士不耐煩地把電話掛了。
連慕怔怔地聽著電話傳來的忙音，不知所措。他想了想，搬來一個小板凳，在外婆床前坐著，陪著她。
一直到下午，鄰居奶奶來串門，連慕才知道，外婆永遠不會醒來了。
路邊的水洼折射出紅綠燈的光怪陸離，連慕孤獨地站在路口，哪里都不想去。
不想回家，也沒有其他可去的地方，有點想找人玩，但好像找不到人。
手機鈴聲響了，是連女士打來的電話，問他訂好航班了沒有。
手機那頭傳來一道殷勤甜美又蕩漾的陌生男聲：“猜猜我是誰～～～”
連慕沉默了三秒。
把電話掛了。
另一邊，體委碎成一片一片的：“少爺掛我電話了，他不愛我了……嘶，盛年你為什么又踩我！”
第 42 章 現實世界（二）
連慕想，現在的推銷電話真是越來越離奇了。
還有，盛狗為什么還不打來電話？難道僅僅是因為自己把他手機號拉黑了嗎？
……等等。
哦原來是他把盛狗拉黑了啊，那沒事了。
連慕把盛年的號碼移出黑名單，等他打電話過來。
與此同時，體委正在黯然神傷：“嗚嗚，少爺為什么掛我電話？”
班長嫌棄地說：“我要是少爺，我也掛你電話。”
也不想想，你那猛男夾子音誰受得了？
班長拿出手機：“還是我來問問少爺吧。”
明明剛才還在黑名單里，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拉出來了，什么意思？
盛年的手懸在電話號碼上，猶豫著要不要按下去。
就在他準備按下去之際，聽見了對面座位上音量拔高的爭吵聲。
“不就是點了點喝的嗎，既然連大少爺說請客，難道還在乎這幾個錢？”一個男生不爽地說。
文藝委員臉色嚴肅：“連慕主動買單是因為大方，不代表咱們就真的好意思點幾千塊錢的酒。”
大家點菜都很有分寸，但這個男生趁著這次機會，直接點了好幾瓶餐廳最貴的酒。
被文藝委員一指出，其他同學也紛紛點頭，指責男生做得不對。
男生面子上掛不住，把菜單一摔：“至于嗎？對連大少爺來說這些算得了什么？知道他家有錢，你們就都捧著他是吧？！”
男生環顧一周，見到有幾個同學面色也變得不好看，以為找到了同類，嗤笑一聲，把過去積累的惡意一并發出：“早就看不慣連慕了，就因為他家里有錢，所以就該搞特殊待遇？他成天冷著個臉，也不知道在高傲什么，不就是仗著有幾個臭錢嗎？怎么，請你們一頓飯就感恩戴德了？”
“他沒打電話，直接私聊了連慕。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機，說：“少爺說他現在很忙，如果有空的話，可能會過來。”
這話應該就是婉拒的意思，同學們都表示理解，不過還是有些失望。
班長又說：“少爺問了我們聚餐的地點，說這家餐廳是他家名下的，他會跟總經理說一聲，給我們免單，讓我們想吃什么隨便點。”
大家都愣了一下，然后體委第一個歡呼：“我就說少爺是愛我們的！雖然有事來不了，但是心與我們同在！”
為了回應少爺的愛，體委表示再上三盤豬肘子！
在場的同學都是普通家庭，聚餐規格自然也不會太高。所以得知免單之后，也只是加了幾道尋常菜，并沒有故意加那些昂貴菜品。
盛年沒參與進去，他正盯著手機陷入疑惑，少爺什么時候把他拉出黑名單了？
是特別好的學生，他也一并看不慣。
“不過我也不在意你叫什么。”盛年笑了一聲，但是笑意不達眼底。
“你剛才說，他靠著家里的錢上了好大學？那需要我告訴你他的高考分數嗎？”盛年友好地問，“哦，對了，我家沒他家有錢，我也跟他上了一所大學。你怎么不上，是因為不喜歡嗎？”
盛年在同學眼中一向隨和散漫，此刻的表情也沒有多冷厲，但莫名讓人覺得畏懼。
男生臉色難看地嘟囔了一聲，聲音極小，除了他自己沒人聽清。
盛年懶得管男生說了什么，說：“覺得大家都捧著他？怎么，嫉妒他受歡迎就直說啊，不用找這么多借口。”
“是啊是啊，我們喜歡連慕又不是因為他有錢！我就喜歡跟長得好看的人一起玩不行嗎？誰圖錢了，我們明明是看臉！”體委堅定地說，“不過雖然少爺家捐的宿舍樓住著確實很舒服……”
文藝委員補充說：“而且連慕沒有搞特殊待遇，每次班級活動他都會參加。有次文藝匯演出了狀況，他還愿意救場。”
高中時期的感情都很單純，大家會因為連慕的家境產生距離感，卻不會因此覺得自己低他一等。如果想跟他玩，就是真的想跟他玩。
盛年看了同學們一眼，眼里帶上笑意。
……
暗下來的手機屏幕映出少年的臉，嘴角微微抿著，不太開心的樣子。
盛狗為什么還不來找他？難道沒有接收到他的意念命令嗎？
……該不會真的想離他遠點吧？
想起盛年在咖啡店說的話，連慕更不開心了，點開盛年的頭像，使勁戳了戳。
[你戳了戳不如冬瓜，并說奧特曼是光]
連慕：“……”
這人有病。
[不如冬瓜]：？
[不如冬瓜戳了戳你]
[你戳了戳不如冬瓜，并說奧特曼是光]
[不如冬瓜戳了戳你]
[你戳了戳不如冬瓜，并說奧特曼是光]
[連慕]：不許戳我了。
盛年那邊果然沒再戳。
[不如冬瓜]：猜猜剛才發生了什么？
[連慕]：我小孩子？還猜？
[不如冬瓜]：好吧，剛才體委公開宣布他很喜歡你跟你玩，要不要我幫你揍他？
[連慕]：吃了一鯨.jpg他怎么突然說這個啊？
[不如冬瓜]：因為他們都很想讓你來同學聚會玩。
[不如冬瓜]：要不要過來玩？不用擔心，現在氣氛很好。
[連慕]：可我很忙的。忙碌.jpg
[不如冬瓜]：……
[不如冬瓜]：求你。
[連慕]：我考慮考慮。
[不如冬瓜]：到之前說一聲，我去門口接你。
男生找不到話來反駁，又盯上盛年：“你為連慕說話做什么？以前你不是最討厭他嗎？”
盛年頓了一下，說：“我跟他的關系跟你無關。這也不是你可以隨便詆毀他的借口。”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笑了笑：“你不是口口聲聲看不慣他家有錢嗎？那你還記得嗎？高二那年你在班里打鬧，撞掉了連慕放在桌邊的一塊手表？”
“那、那又怎么樣？我不是賠錢了嗎？”男生沒由來地緊張，強撐著說，“就磕了一點點，他也要了維修費啊，三百塊，我給他了。”
“是啊，他當時跟你說那只手表幾千塊，跟你說了三百塊的維修費，是想讓你安心一點。”盛年看都不看他，懶散地說，“動腦子想想，你不會真的以為少爺會帶四位數的表吧？”
“那塊手表的官網報價是七位數。既然你這么討厭他，那就按真正的維修價賠償？”
況且，那塊表最后也沒有修好。
他見連慕很喜歡那塊表，在得知鐘表店也修不好后，自告奮勇提出修著試試，連慕就把表丟給他了，說修著玩吧，扔了也沒事。
可惜當時他的手藝不到位，表盤的時間總是反著走。
初春的風猶帶寒意，被圍在中間的少年卻敞著校服外套，靠在墻上，桀驁又散漫的樣子。
“盛年，你知道咱班新來的轉學生嗎？”
“聽過啊，考了年級第一那個。”盛年似乎冷笑了一聲，“下次考試讓他看看什么叫實力。”
“你關心他的成績做什么？明明最該關注的是他的長相和錢啊！你看見他桌上的水杯了嗎？聽說五位數，所以我們決定偷偷喊他少爺。”
“我為什么要關心他的長相？”盛年自己就有好長相，至于錢——
“呵，區區五位數。水，我只用耗資千億的南水北調工程專門運送來的水；電，我只用世界五百強中排名第三的國家電網所提供的電力服務。”
連慕：“……”
連慕當時覺得他可能有點病。
公交車到站了，連慕按照先前班長給的地點，走進了餐廳。
盛年讓他到之前說一聲，可連慕不想說，他還記得盛年在咖啡館說的話，離他遠點就遠點。
連慕推開包間的門，在一室寂靜中，跟大家打了個招呼，然后徑直坐在盛年身邊。
他穿著件黑襯衫，質感極好，襯得脖頸白皙，身形優越，坐資也端正優雅。全場的目光都忍不住聚在他身上。
聚會的氣氛確實很好，連慕感覺像是回到了高中，甚至有種再給盛年一巴掌的沖動。
但盛年最近挺做人的，以至于找不到理由扇他。
盛年被噎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話，只能心中苦笑。
你這也沒離我遠些啊，遠不了一點。
盛年找了個話題：“你要吃些什么嗎？”
體委第一個湊上來，激動得不行：“少爺少爺，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連慕嘴角彎了一下，說：“甜甜，田大橋。”
“我就說少爺還記得我！”體委特別開心，感覺自己還能再炫三個豬肘子。
“那你還記得我們嗎？”
連慕一一看過：“陳松、郭朋、葉裁冰……”
體委則是喊服務員：“再來三盤豬肘子！”
盛年給連慕倒了杯溫水：“怎么沒讓我接你？”
連慕說：“我認得路。再說，你不是讓我離你遠點嗎？”
盛年：“……用這種成語夸我會讓你感到快樂嗎？”
連慕眼睛彎了彎：“會啊。”
“去去去，”盛年揮開這群人，“你們搞得跟認親一樣，少爺又沒失憶，怎么會忘。”
文藝委員葉裁冰說：“就是。我就說嘛，少爺不會忘記我們的。”
他們兩個聲音不大，挨得又近，看上去很像是在說悄悄話，其他人完全擠不進去。
陳松：“……”
郭朋：“……”
葉裁冰：“……”
田大橋喃喃道：“我靠，這倆人的關系怎么不太對……”
連慕這才注意到氣氛有點詭異。
他在班里只跟盛年相熟，其他同學對他很好，只是始終有一層距離感，所以他一進來就有些拘謹，只跟盛年說話。
該不是因為他來了，所以冷場了吧？
體委看見連慕的目光終于不會只放在盛年身上了，頓時抓住機會，忙問：“少爺，你之前為什么掛我電話啊？”
連慕回想起那個猛男夾子音的“猜猜我是誰”，明白了：“哦，原來是你打的，我以為是推銷，就給掛了。”
如今的他可以不在意旁人的看法，連一個眼神都不會給那些人，因為他現在有了底氣。但是十六歲的他不行，太孤獨了。
好像被世界排斥在外的那種孤獨，教室里熱熱鬧鬧，他靜靜坐著看書，但其實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連慕輕輕呼出一口氣，拿起手邊的杯子，喝了一口。
“
他能感受到別人的態度，也知道一聲聲“少爺”之下，藏得究竟是什么。有些人對他討好，有些人對他疏離，也有一些人始終用充滿惡意的眼神窺探著他。
無論轉到哪個學校，都是如此。
——那時候，煩人的同桌就會湊過來：“在看書啊少爺？是因為上次語文考的沒我好，自卑了嗎？”
再然后，這本書就貼在了盛年那張討嫌的帥臉上。
世界好像也沒那么排斥他……雖然方式有些奇怪。
回不是推銷不是推銷，是我，是甜甜啊！”體委長舒了一口氣，“太好了，我還以為你是不想理我呢。原來少爺你還是愛我……盛年我就知道你又想踩我！嘿，沒踩著！”
盛年踩了個空，暗暗磨牙。
連慕推了推他
體委趁機告狀：“他之前就踩我，踩了好幾下！你是沒見著他剛才那樣，看起來冷靜，其實我感覺他差點要揍陳光耀，不過陳光耀確實該揍，要不是那小子溜得快，我也得……盛年！這你都要踩？”
：“你踩甜甜干什么。”
盛年面不改色地說：“腳滑了。”
盛年給了他一個隱晦的眼神，讓他別和連慕說這些。其他同學也都紛紛用眼神提醒，體委如夢初醒，連忙閉嘴。
“嗯？剛才發生了什么？”連慕疑惑。他不太記得陳光耀是誰了。
“哈哈哈，沒什么沒什么，鬧了點小矛盾。”體委打了個哈哈轉移話題，“少爺你吃肘子嗎？可好吃了。”
盛年又踩了體委一下，這次體委自己也知道挨踩的原因：少爺不吃肘子。
其他同學把盤子轉過來，盛年給連慕夾了塊魚片。
連慕吃著魚片，卻覺得氣氛好像有些奇怪。
……哦，他想起來陳光耀了。
“別走，”連慕聲音模糊輕軟，如同耳語，“好像真的喝醉了。”
第 43 章 現實世界（三）
連慕根本喝不了酒，酒意上頭，已經醉了，眼睛蒙上淺淺的水霧，勉強維持著意識清醒。
盛年說：“我是去給你拿醒酒湯。”
連慕拒絕：“不要。”
他的眼神有點迷離，朝盛年招招手，似乎是有話想說。
盛年便湊過去，聽他說話。
耳朵感受到他吹來的熱氣，陣陣麻癢。
連慕輕聲說：“帶我出去，我怕我控制不住扇你。剛才就很想扇了。”
盛年：“……”
其他同學好像也看出來連慕的不太對勁了。
文藝委員說：“哎，少爺不會是喝醉酒吧？”她站起身，順便喊上班長，“我和班長去問問有沒有醒酒湯？”
盛年熟悉連慕的身體狀況：“光醒酒湯也沒用，他得睡一覺才行。”
是該說你連醉了都想扇我呢，還是該說你知道在外面給我留面子呢？
盛年：“我們就先走了，我把少爺送回去。”
體委忙不迭地說：“好好好，你們快走吧，好好照顧少爺啊。”他愣了一下，感覺自己這話好像有哪里不對？
“不對啊，你倆以前不是死對頭嗎，怎么感覺你們兩個就跟小情……”
結果又被人狠狠踩了一腳。
這次踩他的不是盛年，而是左手邊的語文課代表。
語文課代表轉了轉餐盤，把豬肘子轉到體委前面，親切地說：“來，多吃點。”
然后他看向盛年，推了推眼鏡，鏡片閃過一道銳利又看透一切的光芒。
盛年說：“那我送你回家。”
“不回家。”家里沒人，連慕一點兒都不想回家。
盛年說：“好吧，我找個酒店。”
連慕不高興：“也不去酒店。”
“那你想去哪啊，露宿街頭？”盛年沒辦法了，只好有點遲疑地說，“帶你去我家？”
連慕慢吞吞地猶豫：“唔……”
盛年說：“放心，我父母都出差了，不在家。”
說完，自己都覺得怪怪的。
盛年越聽越想笑，他以為喝醉的連慕會是安安靜靜那款的，誰知道變成話癆了，絮絮叨叨一通亂說。
有點可愛。
好想拿手機錄下來。
好不容易到了家，盛年扶著人推開房門，把人放在床上。
連慕很自覺地抱起被子，向盛年下逐客令：“這是我的地盤，請你出去。”
盛年：“？”
盛年的大腦告訴他，不要和一個喝醉的傻子計較，但還是氣得笑了一聲，按住他的腦袋，示意他看清楚：“這里是誰的地盤？”
連慕：“我的。”
盛年：“好好想想，到底是誰的？”
連慕茫然地眨眨眼，努力調動混沌的大腦，思考這里到底是誰的地盤，想著想著，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還沒做。
于是他抬起手，給了盛年一巴掌。
盛年：？
連慕困了，眼睛半闔，說話也含糊，尾音化不開：“好吧，跟你回家。”
盛年打了車，把人扶進去坐好，跟司機報了地址。
喝醉的連慕好像變得話多起來，一坐上車就開始胡言亂語：“盛西瓜，你是不是想把我騙回你家？”
連慕平時扇得就不重，這次喝得醉，更是沒有力度，反而像是一次親密的撫摸，指尖的溫度柔軟溫熱，一路傳到盛年的心中。
連怎么跟騙人回家一樣？
盛年：“……”
司機從前視鏡里投來犀利的目光，盛年冷汗都要下來了，感覺下一秒就會被誤會。
連慕又說：“九九和小冬瓜在家嗎，九九喜歡跟小冬瓜玩，但是它們兩個玩起來會把家里弄得亂糟糟……想吃西瓜，被井水冰鎮過的西瓜……下雨了嗎，好冷哦……”
喝醉的人是會感覺冷，他摸了摸胳膊，往盛年旁邊湊了湊，感覺到溫暖后，繼續叭叭說個不停。
漫無目的，什么都說，上句不接下句，天馬行空毫無邏輯，有時候還卡殼，自己先呆了一下，又裝著沒事人一樣，說下個話題。好。連慕嘟囔著不愿意，卻乖乖地任由他動作。盛年掖好被子，頓了頓，手指鬼使神差地挪到他的脖頸，輕輕摩挲著那處的紅痣。
把連慕安頓好，盛年去沖了個澡，半天才從浴室出來。
一出來，便看見連慕的被子被他蹬到地上了，睡相倒是乖了不少，看起來是知道冷了。
盛年：“……”
盛年重新把被子給他蓋了回去，然后從柜子里又拿了一床被子，想了想，沒打地鋪，把被子鋪在了飄窗上。
飄窗很寬創，躺下他足夠了，影影綽綽的月光透過窗簾照進來。
他毫無睡意。
……
風吹開一角窗簾，漏進來幾縷陽光，照在連慕側臉上，像撒了一層絨絨的金粉。
連慕唔了一聲，睫毛輕顫，慢慢睜開眼睛。
他看見了坐在飄窗的盛年。
不知道他醒了多久，坐姿懶散地靠在窗臺上，帶著黑色耳機，閉著眼睛聽歌。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搭在膝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拍子，陽光從他背后的窗簾縫隙溢進來，很明亮。
連慕似乎是酒還沒醒，就這樣安安靜靜地望著他看。
不知過了多久，盛年才注意到連慕醒了，他拿開耳機：“醒了？”
“……嗯。”連慕這才有了一種清醒的感覺，他坐起身，環顧四周，“這是你房間嗎，我怎么在這里？”
“你自己要來的，昨天喝醉了還記得嗎？”
連慕隱約記起一點，警惕道：“我喝醉了沒丟人吧？”
盛年嘖了一聲：“首先，這是我家。其次，我是你的奴隸嗎？”
“不至于。”連慕說，“你是我的狗而已。”
盛年：“……”
盛年：“你想吃什么？”
盛年清點食材：“四個雞蛋、一把掛面、生菜還算新鮮，牛奶……哦，牛奶盒已經空了，那就只剩下兩罐啤酒了。”
連慕：“兩罐啤酒再把我灌醉，好看我笑話是吧？”
盛年：“怎么可能，不會讓你喝酒的。”
就這酒量，喝一點就醉，讓人怎么放心。
本來出來就是為了給連慕做飯，盛年邊說邊打開冰箱：“……算了你還是別點菜了，冰箱里什么都沒有。”
連慕嗯了一聲，嘴角彎了彎。
可能是他父母總是參加酒局的緣故，他一點兒也不喜歡喝酒。
盛年說：“這點食材只能下雞蛋面了，要不我出去買點？”
連慕：“不用，雞蛋面就好。”
盛年：“行。”
他拉開冰箱下層，拿了兩根香腸和一塊真空包裝的肉，轉身去做飯。
“丟了，特別丟人。”盛年眼里漾出笑意，說，“我可以嘲笑你一輩子的那種丟人。”
連慕：“……”
完蛋了。
“我都干了些什么？”他沒什么底氣地問，“還有，你應該沒錄下來吧？”
盛年朝他晃晃手機：“猜猜看？”
盛年站起身，走出房間，示意他跟上來，邊走邊說：“沒有你昨天在車上研究小魚抱枕到底可不可以給你講睡前故事這種事無聊。”
話里是滿滿的笑意。
懸著的心終于死了，連慕反而平心靜氣，罵他：“你無不無聊啊，混蛋。”
連慕：“？”
我真的會研究這種無聊東西？
這里是盛年家，連慕沒有主場優勢，但連慕對上盛年從來都是任性的，很快就調整好了地位，對盛年命令道：“你，去給我炒倆菜。”
雞蛋在平底鍋里煎出滋啦滋啦聲，煙火氣很足。連慕端著一次性紙杯，倚在門框上看著，把一次性紙杯端出了高腳杯的氣度。
連慕看著盛年，想，做飯的盛年真的很人模狗樣。
盛年廚藝好，但總是懶得下廚，爸媽要是不在，他就天天點外賣吃。
現在卻覺得，做飯好像也有點意思。
連慕問：“我可以逛逛你家嗎？”
“隨便逛。”盛年說，“除了我爸媽臥室不能進，其他的你隨便玩。”
連慕：“好。”
連慕也沒亂逛，就在盛年臥室和客廳打轉。
客廳擺了一個巨大的地球儀，連慕模糊記得盛年父母都是大學教授，盛年他媽好像是研究地質學的。
盛年的房間更好玩，跟他宿舍床位一個風格，亂得桀驁不馴，他還總能找借口說是亂中有序。
展示柜放了一堆手辦和模型，書柜的書是摞起來的，幾本被翻的毛邊的書放在最上面，連慕隨手抽出一本，發現是關于修表的。
他把書放回原位。
連慕轉了轉地球儀，感覺有點好玩。
盛年就喜歡搗鼓這些東西，他在大學也是，跟他學長組隊一起搞無人機，自己的柜子塞不下配件，還要塞他柜子里。
連慕還找到一本有意思的東西，拿著它走進廚房，說：“你家好好玩。”
“我家有什么好玩的……”盛年轉過頭，一看見連慕手里的東西，倒抽一口涼氣，“你怎么把這個翻出來了？”
連慕微笑：“別害怕，只不過是你的童年相冊而已，我全部看過了，沒有丑圖，你可以放心。”
盛年：“……”
威脅雖土，但是管用。
是沒有丑圖，有的只是一個蹦蹦跳跳各種丟人的小男孩而已。
連慕說：“我都拍下來了，如果你敢拿我喝醉的視頻威脅我，我就把你的照片發給……發給全世界的網友看。”
雞蛋面煮好了，連慕昨晚喝醉了，早上本不想吃早飯，但香氣溫馨而誘人，他都不用盛年催，主動坐到了餐桌旁。
面很好吃，連慕吃著面，盤算著把盛年弄進自家公司當后廚的可能性。
……居然是零耶。
這個可能性讓連慕有點泄氣。
展示柜放了一堆手辦和模型，書柜的書是摞起來的，幾本被翻的毛邊的書放在最上面，連慕隨手抽出一本，發現是關于修表的。
他把書放回原位。
盛年就喜歡搗鼓這些東西，他在大學也是，跟他學長組隊一起搞無人機，自己的柜子塞不下配件，還要塞他柜子里。
“我家有什么好玩的……”盛年轉過頭，一看見連慕手里的東西，倒抽一口涼氣，“你怎么把這個翻出來了？”
連慕微笑：“別害怕，只不過是你的童年相冊而已，我全部看過了，沒有丑圖，你可以放心。”
連慕還找到一本有意思的東西，拿著它走進廚房，說：“你家好好玩。”
是沒有丑圖，有的只是一個蹦蹦跳跳各種丟人的小男孩而已。
連慕說：“我都拍下來了，如果你敢拿我喝醉的視頻威脅我，我就把你的照片發給……發給全世界的網友看。”
嗎？”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既然盛年不說話，連慕就主動出擊，探過身子去拿他放在窗臺的手機，想銷毀罪證。
離得太近了，溺水般的味道再度如潮水撲上來，呼吸發緊。
盛年的動作比連慕快，把手機一扣一滑，滑到了角落。
然后，他的小臂發力，反制住連慕，把人牢牢地壓在窗臺。
望著連慕的臉，他挑起眉毛，聲音有點啞。
“你仔細想想，昨晚你說這是誰的地盤？”
第 44 章 現實世界（四）
連慕模糊記起昨晚，盛年似乎也這樣問過。
當時自己怎么回答的？
忘了。
連慕仰起頭，即使被壓著也絲毫不落下風，直視著盛年黑沉沉的眸子。
但他想到昨晚盛年很照顧他，這里又是盛年的房間，所以不太情愿地抿了抿唇，說：“你的地盤。”
說完，他想推開盛年，手臂掙扎了一下，卻又被按牢了。盛年那肌肉線條流暢的小臂就撐在他臉旁，不僅如此，還用一只腿壓住了他的膝蓋，一直收斂著的攻擊性在此刻顯露無疑，讓他逃都逃不開。
拍。
……不對勁。他模糊感知到。
緊接著，他不知哪里來的一股力氣 ，猛地推開盛年。
“對啊，就是囂張。”
盛年的背撞上桌角，背部傳來的痛感讓他清醒了些。他抬眼看向站起來的連慕，甚至還好脾氣地笑了笑。
連慕胸脯上下起伏幾下，瞪了他一眼：“不來你家玩了。”
語氣既像是生氣，又像是委屈。
大腦似乎閃過什么讓人難以置信的念頭，連慕不敢多想，更不敢多待了，匆匆抓起自己的手機：“我……我回家了。”
……
外面的樓道，電梯叮的一聲，在盛年家所在的樓層停下。
電梯門打開，盛年他媽拖著一個巨大無比的行李箱，剛要出去，就瞠目結舌地看著自家大門被打開，從里面沖出來一個陌生少年，長得很漂亮。
少年衣領凌亂，臉頰被氣得微紅，連電梯都不坐了，直接抓住樓梯扶手，噔噔蹬地跑下樓。
盛年媽媽：“？”
等等，從我家跑出來的？
她以為自己按錯樓層了，足足檢查了三遍，才確認沒走錯。
盛年媽媽：“？！”
她出差的日子里，盛年那混小子在家里做了什么？
行李箱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骨碌聲，箱內似乎還有石頭在碰撞，盛年媽媽想，如果兒子不能給她一個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回答，這些石頭將會拍在他的后腦勺。
她進屋的動靜很大，但盛年壓根沒注意，正趴在窗臺，專心致志地盯著樓下。
“看什么呢？”盛年媽媽走過去，拍了拍兒子后腦勺，“我問你，剛才家里為什么會跑出去一個男孩子？你是不是欺負人家了？”
“盛年緊緊盯著他：“還有呢？”
還有什么？連慕怎么知道。
連慕冷冷地瞪他：“沒有了！”
他都在盛年的地盤示弱了，盛狗還想要更多嗎？
他這副冰冷又驕縱的模樣，反而讓盛年呼吸更重了。盛年上手去掐他腮幫子的軟肉，手感很好，于是又扯了扯，在白皙的臉上留下一道淺紅的印記。
“既然知道是我的地盤，還敢這么囂張？”
盛狗又在發什么神經啊，前段時間就怪怪的，最近還變本加厲了。
盛年說這話的樣子跟平常不太一樣，眼神也炙熱，讓連慕莫名有些慌，心跳錯了一
“不至于。生出你這個長相我還是很滿意的。”盛年媽媽說，“但我想要一個又乖又可愛的兒子。”
“？？？”盛年瞳孔地震，“又乖又可愛？你說誰？連慕嗎？？？？？”
媽你知不道他扇我的時候多不留情面？
盛年媽媽說：“你媽我看人很準，別質疑我。還有，你總別欺負人家。”
“怎么你們都說我欺負他？明明是他欺負我好嗎？”盛年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他剛一轉學，就害我沒了滑板。我跟他氣場不和，注定要作對。”
一想起那個本該屬于他的滑板，盛年就心痛：“你知道那個滑板對我有重要嗎？少爺他為什么不轉別的班，而是轉了我的班，還成了我的同桌？煩。”
盛年媽媽：“……”
兒子，別成天惦記你那滑板了，媽媽我每天研究的石頭都比你腦子靈光。
回憶完往事，盛年媽媽有些意外：“他后來還成了你大學室友？你們相處得怎么樣？”
盛年沉默了一下：“就……就還行吧。”
也就吵吵架啊冷冷戰啊挨挨巴掌啊，還行吧。
“什么叫還行？”盛年媽媽敏銳地察覺出什么，八卦雷達豎起，“等等，你先告訴我，他怎么會在我們家，又怎么被你氣跑了？”
盛年張了張嘴，不知道怎么解釋，又閉上了。
盛年媽媽看著他的表情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眉毛高揚，喜氣洋洋地八卦道：“呦，兒子，你是不是喜歡他啊？”
這是一個“yes or no”的問題，面對這個問題，盛年回答：“or。”
盛年媽媽沒聽出來他在拽英文：“噢什么噢，喜歡他還欺負人家？”
“我不會……”欺負他的。
盛年媽媽不認識，她是研究地質的，只認識車輪下的泥土和石頭。
盛年說：“邁馬赫。”
“……”盛年媽媽就算再不認識車，也聽過邁巴赫的名字，她表情變得凝重，“西瓜啊，不是媽說你，你這屬實有點高攀了。”
盛年沒有說話。
發現情感變質時的迷惘和難以置信、少年人的自尊和傲氣、面對心上人時的小心翼翼和珍視、甚至還有擔心和畏縮不前……
這些日子，各種復雜情緒在他心頭交織反復，他可能確實還沒想好該如何面對。
但是……
真的很喜歡他。
……
連慕想，他不要去盛年家里玩了。
雖然盛年家里確實很好玩，但是盛西瓜太狗了。
連慕坐在后院的草坪，對著一大堆秋千配件發呆。
這是他定做的秋千，店里送來盛年把話咽下去，重新辯解，“我沒說喜歡他。”
少年打開車門，剛要坐進去，忽然想到了什么，福至心靈地轉過頭，看向盛年臥室的窗戶。
“你是我兒子，在我面前裝什么？”盛年媽媽翻了個白眼，“連喜歡都不敢承認，生你還不如生個西瓜。”
盛年：“……”
盛年指指樓下：“西瓜他媽，你看見那輛車了嗎？”
西瓜他媽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還沒看見車，反而先看見了剛才那個少年。
盛年等的就是這一刻，眼睛不自覺帶上笑意，就這么望著他。
連慕應該是想狠狠瞪盛年一眼，只是忽然瞥見了他旁邊站著的長輩，明顯呆了呆，然后立馬切換狀態，乖巧地向長輩揮手告別。
盛年媽媽也高興地跟他揮手告別：“哎呦，我就說這孩子又乖又可愛吧。”
盛年：“……”
連慕坐上車走了，盛年說：“西瓜他媽，你認識那車嗎？”
正想著，手機消息通知響了。
[不如冬瓜]：圖片.png
連慕點開圖片。
第 45 章 現實世界（五）
盛年發來的照片是一個西瓜，碧綠渾圓，一看就是懂事的好瓜。
[連慕]：怎么，這是你的自拍嗎？
[不如冬瓜]：？
[不如冬瓜]：啊對對對，是我自拍。
連慕忍不住笑，把他的備注改回盛西瓜。
盛西瓜又發了幾張照片，看上去像是在熱鬧的集市，而其中一個攤位在賣西瓜，正是他所在的攤位。
[盛西瓜]：今天夏天，南廣場開放了夜市，你知道嗎？
[連慕]：都說了只是考慮，我很忙，不一定會去。忙碌.jpg
然后他站起身，心情很好地去車庫挑車。
連慕略有耳聞。南廣場地理位置略偏，今年開放了夜市擺攤，所以變得很熱鬧。尤其在這個暑假，每到傍晚，各種攤子就全都支起來了，游客如織。
不過連慕前半個暑假都在國外，回來后也沒有去過。
[盛西瓜]：這是暑假的最后一次擺攤，你想來玩嗎？
[連慕]：思索.jpg
[連慕]：我考慮考慮。
[盛西瓜]：來的時候可以把你高中被摔壞的那塊手表帶上，應該能修好。
……
連慕逛了半圈，最后停在了西瓜攤位。
攤子上的西瓜不算多。大概是因為拎著西瓜就不方便逛夜市，所以客人寥寥。
不過盛年好像也不怎么介意的樣子，沒專心看攤。一側的桌子上堆著不少金屬零件，他正在專心致志地拼著什么。
似乎是注意到他來了，盛年抬起頭，指指旁邊的椅子，示意他坐過來。
看著他臉上的笑，連慕莫名想起那天他被盛年壓在身下，根本掙脫不開的狼狽樣子，忽然涌上些許羞惱和生氣，鬧脾氣了：“不。我要去其他地方玩。”
盛年沒多想，還以為他是想逛著玩，說：“那你就先去逛吧。東邊有一個攤位賣小倉鼠，你應該喜歡；西邊有一家鮮榨果汁，用料很新鮮；旁邊還有一家很好吃的章魚小丸子……”
連慕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盛年：“？”
他現在呼吸都是錯了嗎？
一輛勞斯萊斯繞過廣場側邊停車場的小電驢、三輪車、擺攤車和跑來跑去的小孩子，艱難地擠進去，停在了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個停車位。
游客們看見這輛渾身寫滿“我很貴”的豪車的車門打開，一個渾身寫滿“我很貴”的少年走下車，與周圍格格不入。
連慕站在擁擠熱鬧的人潮之中，不太適應，很是新奇地東張西望。
盛年發來攤位的具體位置。
[盛西瓜]：到了吧？我去接你。
[連慕]：不用，我找得到。
他第一次來這種夜市，沿路逛著。
夜市大多都是些小吃攤子，熱油滋滋作響，散發著濃烈香氣；也有不少賣首飾玩具和日用品的攤子；有幾個套圈贏獎的攤位，里里外外圍了不少人。
這些攤主有不少都是年輕人，有的大概和他一樣是大學生，因為攤位上寫著“烤腸烤串烤冷面烤面筋考司普雷委托”和“煎餅果子、狼牙土豆、雞蛋仔和、Python、java”。
連慕：“……”
可以，這很大學生。
連慕：“？”
盛年：“我爺爺學陶淵明歸隱種地，起初沒想種西瓜，他想種的其實是豆苗。”
連慕：“？”
盛年：“可惜草盛豆苗稀。”
連慕：“？”
盛年：“但是莫名其妙長出了西瓜。”
連慕：“？”
盛年：“他就改種西瓜了，種了三畝。”
連慕：“？”
盛年：“笑死，種太多了，根本吃不完，就讓我幫他賣，說是要體驗紅塵。結果活都是我干的，他每天隨機和顧客大談陶淵明。”
顧客：“！”
今天這么幸運？賣西瓜的小攤主不僅好看，還大方，下次還來！連慕說：“隨便修修，修不好也沒事，也沒那么喜歡。”
其實他并不喜歡這個款式，只不過因為是他爸爸送的生日禮物而已。
盛年說：“能修。”
他小時候就喜歡搗鼓家里各種電子設備，上大學之后專門學過，現在應該能修了。
連慕支著腮幫子看他修手表。過了一會，來了客人，盛年走不開，連慕就起身招呼。
連慕把西瓜搬在稱上，問盛年：“西瓜多少錢一斤？”
盛年修得專注，沒聽見。
連慕想了想，這是他賣出去的第一個西瓜，就免費好了。他對顧客說：“送你了。”
連慕賣完西瓜，坐回去，對盛年說：“剛才那個西瓜算我買的。”
連慕：“……”
好離譜。
盛年確實也不像做生意的樣子，有顧客過來就簡單招呼一下，沒人來就繼續搗鼓他的一堆東西。
“對了，你的手表帶來了嗎？我修著試試。”
“帶了。”連慕想把手腕上的手表取下來，但是這只表的表扣不好取，他單手解不開，讓盛年幫他解。
盛年的手按在他手腕。
手腕很細，在天色將昏不昏的傍晚，白得仿佛在發光，表扣蹭過腕骨，蹭出一片醒目的紅。
“你的手好燙。”連慕說，“今天很熱嗎？”
好像也不熱啊，前幾天下過雨，降溫了。
盛年匆匆把手表取了下來。
連慕戳了戳盛年，悄聲說：“爺爺他好新潮。”
盛年：“是吧，他還是村里廣場舞團的領舞。”
“爺爺真是……”連慕說，“老當益壯。”
天色變暗，游人增加，來買西瓜的客人也變多了。
盛年暫時放下手表，招呼客人，挑瓜上稱收錢的動作一氣呵成。而盛年爺爺和一位頗具文藝氣息的女孩大聊陶淵明。
連慕聽見什么“是啊，曷不委心任去留？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和“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這樣的日子，不足為外人道也”等等。
女孩很捧場，盛年爺爺大喜，表示要送她幾個西瓜嘗嘗鮮。
“都是我自己種的。五柳先生說得對啊，耕種會使人得到心靈的寧靜……”
盛年顯然很熟悉爺爺的性子，把裝好的西瓜遞過去。
“謝謝，那我就收下啦。”女孩接過西瓜，忽然一怔。她看看盛年，又看看連慕，眨了眨眼，問他們是不是一高的？
棠未雨開玩笑地問：“考了多少分？”
盛年：“35。”
棠未雨：“……？”
“別理他，他作文一向很差，借鑒誰的作文都沒用。”連慕向棠未雨解釋道。
“？”盛年說，“少爺，那次你考了37分，難道比我高貴嗎？”
“你們的關系還是那么好。”看著他們的打鬧，棠未雨感慨道，“當年返校時我就很驚訝，因為我第一次見到明目張膽談戀愛的小情侶……”
連慕：“啊？？？”
誰？
談戀愛？
他和盛年？
“不是，你們沒談嗎？”棠未雨也很震驚，“是你們的同學告訴我，你們是小情侶啊。就，那位郭朋同學說的，他好像是你們語文課代表。”
當時宣講結束，郭朋過來咨詢她幾個問題，談話中，她看見兩個少年似乎在打鬧，其中一個把對方惹惱后，又嬉皮笑臉地去哄。
郭朋順著她的目標瞥了一眼，波瀾不驚地解釋：“哦，這是我們班小情侶，他倆鬧著玩呢。”
棠未雨當時想，學弟早戀可真明目張膽，都不避著人的，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
當時總氣我，”連慕又補充一句，“現在也總氣我。”
“手表修好了。”盛年把螺絲刀放下，拿起手表，輕飄飄地轉移了話題，“我給你帶上。”
連慕就乖乖伸出手。
盛年垂下眼眸，很專注的模樣，將手表扣在他的手腕，繞了一圈，緩慢而細致地扣上表扣。
盛年說：“好了。”
“嗯。”連慕摸了摸表盤，忽然覺得，指針一格格正向轉動，滴答滴答，很像緩慢的心跳。
第 46 章 現實世界（六）
攤上的西瓜不算多，天還沒黑透，西瓜便已經賣完了。
盛年把最后一個西瓜遞過顧客，一身輕松：“解放了。”
棠未雨說：“所以當時你們沒早戀嗎？”
“怎么可能啊！”一想到和盛年“談戀愛”，連慕像炸了毛的貓，“他高中就愛跟我對著干，我才不會跟他早戀呢，沒跟他打起來都不錯了。什么談戀愛，都是郭朋在胡說八道。是不是啊盛西瓜？”
盛年：“啊……”
他就知道郭朋這兄弟能處。
棠未雨走后，連慕搗了搗盛年，說：“郭朋是不是在造我們的謠？”
“我覺得不算。”盛年低著頭修手表，“這個謠言讓你很難接受嗎？”
“怎么可能是談戀愛，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你
攤主：“？”
棠未雨忙道歉：“不好意思啊，是我誤會了。”
連慕反倒不好意思起來，覺得自己剛才的反應過于激烈了：“沒事沒事，不怪學姐，都是郭朋的錯。”
攤主先是震驚，然后狂喜。
第一次遇見這么大方的客人！
盛年買個冰沙的功夫，就找不到連慕了。找了半圈，發現連慕站在一個攤位前，正要花費二百五的高價買一只市場價二十的陶瓷小狗。
盛年趕緊攔住他，哭笑不得：“少爺，他報價二百五肯定是在坑你啊。”
“誒誒，你怎么能亂說呢？”攤主不高興地說，“我明明只打算坑他兩百，是他自己報價二百五的。”
盛年看向連慕：“你自己報價的？”
“你看，”連慕把小狗舉給他看：“這只狗抱著西瓜。”
“……”盛年突然懂連慕為什么要花二百五買這只陶瓷小狗了，“你是想拐彎抹角地說我是二百五嗎？”
連慕低頭看著小狗，不說話，卻抿著嘴笑，像惡作劇成功的小朋友。
看見他這樣，盛年又改變想法了，覺得他花二百五買這個小狗好像也不是不可接受的事。
“所以你們要出價二百五了？”攤主欣喜若狂。
盛年回過神，說：“你看我像二百五嗎？一口價二十五，不賣拉倒！”
攤主：“……”
盛年付了錢，把抱著小狗的連慕牽走了。
“對了。”連慕忽然想起正事，裝作不經意地提到，“我家院子里有一個沒裝的秋千……你別多想，我就是隨便說說。”
盛年懂了：“我去給你裝？”
連慕強調：“我
管家從旁邊經過，欣慰地笑了：“少爺，好久沒看見您這么笑過了。”
連慕：“？”
不是，等一下，這種臺詞為什么會在他的世界出現？
管家說完這句臺詞，很滿意地自言自語道：“我不愧是專業管家，前些日子熬夜看的短劇沒白看。”
管家盡到了一個專業管家的職責，心滿意足地走了。
連慕：“……”
他摸摸自己的臉，努力讓表情顯得沒那么高興，他才不想讓盛年覺得自己很開心能約朋友到家里玩。
于是，當盛年看到連慕時，愣了一下：“不歡迎我？”
連慕：“沒有啊。”
盛年上手把他的嘴角扯出一道笑弧：“那就笑一笑啊小少爺。”
管家經過，欣慰地笑了，“您是第一個敢這么對待少爺的人。”
盛年：“？”
盛年：“我參加了學長開發的一個無人機項目，拿了一個半成品，這些日子都在研究，等做好了給你看看……扳手。”
連慕遞過去一個扳手。
這種臺詞為什么會在他的世界出現？
管家對自己更滿意了：“唉，怎么會有我這么盡職盡責的管家。”
他高高興興地走了。
盛年：“……”
氣氛出奇得和諧，要是放在以前，針鋒相對的兩人死也不會相信有這么一天。
連慕聊天：“你昨天在攤位上組裝的東西是什么？”
忽然，一道高高興興的聲音在兩人腦海里響起來：“宿主宿主，我是九九。”
“九九？”聽見系統的聲音，連慕有些驚喜，“你怎么來了？”
休假時間是兩周，現在才一周不到，系統怎么突然過來了？
系統說：“我來看看你們，順便說說下一個世界的信息。”
它的聲音變得神秘起來，“還有，猜猜我帶了誰過來？”
下一秒——
“汪！”
前方憑空出現一只小金毛，尾巴搖得跟螺旋槳似的，歡天喜地撲向連慕。
盛年摸摸它，問：“怎么提前透露下一個世界的消息？”
“因為下一個世界比較特殊，保險起見，決定先告訴你們，讓你們早做準備。”系統說，“我長話短說，但是說來話長……哇！好多零食！”
系統看見桌上的零食，眼睛指示燈啪的一聲亮起小紅光：“我想吃！”
連慕說：“吃吧。”
盛年揪住它的后頸皮：“這些零食你不能吃。”
冬瓜張牙舞爪地撲騰：“汪嗚嗚？”
系統撲向零食，冬瓜汪汪兩聲，也跟著撲過去。
“盛狗說得對，你不能吃這些零食。”連慕把冬瓜救下來，安撫道，“我去給你拿別的。”
盛年：“你買了狗糧？”
“一回來就買了。”他早就把冬瓜的一應物品準備齊全了。
連慕怒道：“我倒也沒那么過分，你看清楚。”
連慕質問：“在你心里，我有這么過分嗎？”
盛年心想，也沒有啦，少爺其實還是嘴硬心軟的。
系統暴風吸入一堆零食，喝可樂喝得直打嗝，
他進屋拿了兩袋餅干出來，一袋拆給冬瓜，一袋遞給了盛西瓜。
“？”盛年接過狗餅干，難以置信地問，“來幫你裝秋千，也要被羞辱嗎？”
連慕：“？”
意識到他在說什么，說：“你們做好心理準備，下一個任務是B級世界。”
“怎么是B級世界，上個世界不還是D級嗎？”
系統說：“這是一個古代世界，本來屬于C級，可是前不久卻發生二次崩壞，變成了B級。由于已經把你們匹配進去了，所以無法更改。”
盛年問：“發生了什么崩壞？”
“這個世界原本是一本尋常的古代權謀文，跟前兩個世界不一樣，這個世界的崩壞來源于外界，有人穿越到主角受身上了，造成了第一次崩壞。”系統說，“結果前不久，主角攻重生了。”
第 47 章 世界三：古代燃冬文
系統說，kc021502世界最初是一本古代權謀文，主角攻叫蕭景翊，是昭國不受寵的六皇子，心機深沉；而主角受是金枝玉葉的小侯爺，名喚容舒雪，性子天真單純。
花朝節那日，容舒雪外出踏青遇見山匪，幸得蕭景翊拔劍相助，他也因此對蕭景翊一見鐘情，成日追在他后面。
原劇情后期，蕭景翊被立為太子，廢太子舉兵造反，失敗之后，他黔驢技窮，鋌而走險綁架了容舒雪，派人送信給蕭景翊。信上說，如果還想要容舒雪的命，就必須獨自一人前來。
“按照原劇情，盡管此舉兇險，但蕭景翊仍會選擇救容舒雪。其實，他有主角光環，肯定會成功救下容舒雪。”系統嘆了口氣，“但問題就出在這里，真實情況是，蕭景翊思考良久，沒有去救他。”
皇位唾手可及，所以蕭景翊不愿意冒極大的風險去救他的愛人，他放棄了他。
在蕭景翊登上皇位那天，容舒雪死了。
血流盡之前，他很想親口問問蕭景翊，為什么不來救他，他不想死。
大概是他臨時前的執念太深，一抹異界的幽魂被他吸引，穿進了他的身體。
這個穿越者就是容疏。
容疏是個現代擺爛社畜，在一個被迫加班的夜間猝死，眼睛一閉一睜，就成了小侯爺容舒雪。
他接收了容舒雪的記憶，發現這居然是他看過的一本小說，結局是be，主角攻成為坐擁江山的皇帝，后宮妻妾成群，他卻并不快樂，每天都在孤獨緬懷死去的愛人。
容疏還罵過這個結局，沒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穿過來了，時間線倒轉回蕭景翊發現容舒雪喜歡自己，決定利用他的那天。
蕭景翊的生母身份低微，連帶著蕭景翊自幼不受寵，他本人也不爭不搶，窩囊平庸，是以其他皇子從未將他看在眼里。
不曾想，蕭景翊極有野心，蟄伏多年，暗中籌謀皇位。
蕭景翊發現臨安侯府的小侯爺容舒雪喜歡自己后，馬上意識到可以利用他來獲得臨安候的助力。
系統說：“容舒雪自幼被寵著，性子單純無邪，蕭景翊本來對他只有利用之心，后來也漸漸被他的赤子之心打動，愛上了他。兩人攜手經歷了風風雨雨，最后蕭景翊成功登上皇位，治理盛世太平，也和容舒雪一生一世一雙人。”
容疏覺得，既然他借用容舒雪的身體重新活了過來，就有義務幫助他完成未盡的愿望。
系統說：“這本書的劇情變成be，本來快崩了，結果容疏穿越過去，暫時穩住了。如果容疏的行為符合原劇情，世界就不會崩。”
新的一世，容疏盡量模仿“容舒雪”的性子與蕭景翊相處，表面虛與委蛇，實則暗地里謀算著整垮他。
結果蕭景翊反倒真心愛上了這個“容舒雪”。
盛年打了個哈欠：“好尋常的劇情，所以這個世界是怎么崩的？容舒雪被人穿越了，穿越者奪了本該屬于他的一切？”
“是，也不是。”系統說，“呃，準確來說，穿越者也不是故意的。”
連慕回憶起系統先前所說的話：“然后主角攻重生了，造成二次崩壞？”
“呃，其實……不只是主角攻啦，主角受也沒完全死……”
準確來說，容舒雪的靈魂一直呆在身體里。
“一通奪嫡斗爭之后，蕭景翊和其他皇子兩敗俱傷，容疏趁機搞掉了他們幾個，自己登上了皇位。”系統說，“但他是外來者，本就不該存在于那個世界，更別提他對原劇情造成了如此大的改動，世界數據肯定會崩壞的。”
正在這時，腦中響起一道焦急的聲音：“別、別殺他！”
正是容舒雪，他的靈魂一直呆在身體中，目睹容疏所作的一切，卻不能言語，不能動彈。
當他看到容疏要殺了蕭景翊時，不知哪里來的力量，突然能說話了，便急忙阻止他。
容疏震驚：“原來你沒死？”
蕭景翊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一派平靜：“成王敗寇，你既想殺我，這條命便送你。”
容疏提起劍。
容舒雪說：“我一直都在看著你。”
這話由旁人來說，定會讓人毛骨悚然，但由容舒雪來說，卻帶著幾分委屈，像是在抱怨容疏沒能發現他的存在。
容舒雪又開始哭了：“嗚嗚嗚你別殺翊哥哥，我很喜歡他的。”
容疏：“我靠，不是吧，你現在還喜歡他？”
容舒雪哭得眼皮紅紅，小聲說：“喜歡。你說的沒錯，我就是戀愛腦。”
容疏：“……”
容疏：“…………”
容疏被他鬧得頭更疼了：“那你想怎么辦？”
不是，原來我腹誹你是戀愛腦時，你能聽見啊。既然聽見了，就不能改改嗎？
“哪有這么容易改啊，我要不是戀愛腦，我至于死嗎？”容舒雪滿地打滾，“嗚嗚嗚……你代替了我的身份，結果又能被翊哥哥喜歡，又搞到了皇位。哥哥，你這樣顯得我很呆。”
容舒雪擦擦眼淚，羞澀地說：“皇帝的位置能給我坐兩天嗎？我不批奏折，我這個腦子也批不了，我就是想體驗一下。”
容疏覺得這個好說，他本來就用容舒雪的身份活著，兩人共用身體也是應當的。
容舒雪又說：“你先別殺翊哥哥可以嗎？”
容疏便說：“你看，我幫你報仇了。”
“我知道，我很感謝你，但是……”容舒雪抽了抽鼻子，難過地說，“但是翊哥哥是不是喜歡你啊？”
容舒雪在兩人共用的大腦里一哭，容疏就開始頭疼，捂住頭道：“你先別哭啊，沒說你不討人喜歡啊，我就挺喜歡的。”
容疏想了想，說：“大概是吧。”
他模仿容舒雪只有五分像，也不知道蕭景翊喜歡的到底是誰。
容舒雪吧嗒吧嗒掉眼淚：“我本來以為，他雖然沒來救我，但是還是喜歡我的。結果他不喜歡我，而是喜歡你這樣的啊，更別說你用的還是我的外貌……嗚嗚原來我的性子這么不討人喜歡嗎……”
容舒雪止住了哭：“真的？”
容疏說：“真的。”
不然他費勁巴拉為他報仇干什么。
容疏說：“把蕭景翊殺了，你的仇就報了。”去看了他們，我就舍不得走了。”
兩人只顧得說話，卻忘了蕭景翊的存在。
蕭景翊看見容舒雪神情不斷變幻，就如同精神分裂了一樣，電光火石間，一道不可思議的想法涌入他的大腦。
難怪他覺得容舒雪與以前不一樣了，莫非……他是被什么東西附體了？
他這個想法一出，本就搖搖欲墜的世界數據產生更加劇烈的紊亂，蕭景翊只覺得大腦如被針扎一樣刺痛，等再回過神，他居然重生了。
系統說到這里，停下來喝口水，卻看見兩位宿主人手一袋薯片，聽得認真。
蕭景翊重生了，容舒雪和容疏也跟著重生了。
蕭景翊面沉似水，腦海中不斷回旋上輩子他與容舒雪交鋒，一步步愛上對方，又一步步失去了所有。
他周身氣質愈發冷厲，眸色沉沉，不知道在謀算什么。
容舒雪正在打滾，說怎么又要來一遍啊，他還沒坐上皇位呢。容疏則是頭疼，心說別說皇位了，蕭景翊重生了，這一世怕是舉步維艱。
系統：“現在，他仨都重生了，容疏決定假裝沒有上輩子的記憶，讓容舒雪接管身體，蒙騙蕭景翊。而蕭景翊并沒有全信，不斷試探容舒雪，想知道容疏還在不在他的身體里，是不是逃了？三個人就這樣彼此算計……哦不是，容舒雪沒那個腦子搞算計，容疏還得看著他，別讓他犯戀愛腦。”
連慕：“……”
連慕面無表情地說：“原來是連載，差評。”
第 48 章 古代燃冬（二）
“和前兩個世界不同，這個世界的劇情已經偏離原劇情太多了，因此主腦無法為你們提供劇情任務模板，需要你們自由發揮。”系統說。
原書只是一本普通的古代權謀，現在疊加了穿越和重生兩層buff，劇情發展早已不可預料，主腦也不能像之前一樣直接派發劇情任務。
系統說：“目前劇情還在第三世初期，快穿局給你們兩人生成了兩個新角色，你們需要穿進去，把劇情拉回正軌。”
連慕又拆開一包薯片：“繼續講啊。”
“這兩個身份數據都是新加進去的，不過你們放心，快穿局已經把數據都處理妥當，在眾人眼中，你們是本就存在的人。”系統說，“容疏也只會以為是書中不起眼的配角突然回到京城了，不會覺得盛年聽得正上頭：“他們仨把日子過好比什么都重要。后續呢后續呢？”
快穿局生成了兩個原世界沒有的邊緣角色。連慕的身份是沐王，當今皇帝最小的弟弟，自幼體弱多病，一直在廟中靜養，近期才返京。而盛年的身份是靖安將軍的小兒子，隨父在北疆征戰，前不久跟著靖安將軍回京述職。
系統說：“哪來的后續啊，就等著你們過去修復世界呢。”
盛年：“……”
際，他意外穿到了容舒雪身上。如果穿回自己的身體，搶救及時的話，還有救。”
“他到底是外來者。而對任何一個世界來說，外來者都是不受歡迎的存在。”系統看了看兩位宿主，說，“如果不把他送回去，他就要和容舒雪共用一個身體，無疑增加了任務難度。”
這也是系統提前趕來告知他們的原因，前兩個世界是現代社會，法制健全，而古代社會不一樣，一旦走錯，可能會有性命之憂。系統得讓他們提前做好準備。
連慕說：“合同上說，在受到致命傷害前，快穿局將會讓我們脫離世界。”
重來一世，容疏和蕭景翊估計會為了皇位不死不休，又夾雜了一個戀愛腦容舒雪，三個人的故事還是太擁擠了。
系統撓了撓頭，很苦惱：“這個世界的變數太多了，難以預料，只能由你們自己發揮。”一想到兩個宿主“自由發揮”的樣子，它心里就發憷，趕緊補上一句，“但新世界到底是封建皇權的古代，所以一定要謹慎行事。”
系統看向盛年：“你看，只要慕慕宿主在古代世界說出這種話，就是可以回檔的時候。”
盛年正色道：“明白了。”
連慕：“……”討厭他們兩個。
系統把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剩下的便靠宿主自己了：“既然已經知道劇情了，剩下的日子里，你們最好多了解了解古代知識，也可以多背幾句古詩文——有個員工就喜歡背古詩、抄小說、做肥皂——不過不建議這樣做，要尊重原創哈。”
“唉，穿進古代搞權謀對現代人來說應該很有難度，我真的不放心。”
快穿局的數據部。
九九鬼鬼祟祟地彎著腰，示意小金毛跟上它。
冬瓜也知道問題的重要性，大氣都不敢出，夾著尾巴跟在系統后面，讓它把自己送回去。
九九看見了角落里的數據輸送機，眼睛一亮，腳步加快幾分。
快了，就快接近了，只要把冬瓜送回去，就沒有統發現它偷狗了……
“99號。”1號系統語氣死板無波。
“別擔心。”盛年自信地說，“我看過三遍《甄嬛傳》。”
連慕：“……”
連慕把餅干塞盛年嘴里：“讓你搞權謀，沒讓你宮斗。”
本著求知精神，系統偷偷往自己內存里下載了甄嬛傳，看了一眼時間，不舍地說：“時間快到了，我們該走啦。你們的假期還有九天，等九天后我再來找你們。”
“等等，先別走。”盛年叫住它，問，“你能不能把假期的時間變慢一點？為了保證時間流速平衡，再把上學的日子拉快，一慢一快，很公平，不吃虧。”
系統：“？”
你是一點虧也不想吃啊。
連慕給系統打包零食和小蛋糕，又給冬瓜帶上了罐頭和凍干，說：“別理他。你們快回去吧，我們很快就能見面了。”
[沒了工資的斗戰九九]：咱們下個世界一定要好好干啊嗚嗚嗚(>д<)
……
轉眼便到了出發去學校的那天，連慕坐在秋千上搖啊搖，給盛年打電話：“我真的不能把秋千帶過去嗎？”
盛年：“真的不能。”
“好吧。”連慕失望地走下了秋千。管家已經提著他的行李箱在門口等著了。
“一想到宿舍就剩我們兩個人，就不想去學校了。”
盛年哼笑：“怎么，嫌棄我？”
“嫌棄，特別嫌棄。”連慕坐上車，望著逐漸被拋在后面的家。暑假兩個月，他見過爸爸兩次，一次都沒見到媽媽。所以他對離家這件事一點兒都沒有留戀，甚至有些期待上學。
連慕覺得盛年也變得沒那么討厭了，但他還是要說：“無法想象跟你長久待在一起，說不定待不了多久，我就會搬出去，甩了你。”
“真的嗎？”盛年太知道連慕了，所以有恃無恐，“你不會搬的，小少爺。”
還想搬出去嗎？還搬不搬？”
從宿舍到教學樓不到十分鐘，住校外起碼半個小時打底，少爺起床氣大得很，肯定不會搬出去。
眼看就要遲到了，連慕終于起了床，一身的低氣壓，站在盛年床邊盯著他：“起床。”
盛年還想倒頭睡個回籠覺，不愿意：“不起，我上午沒課。”
連慕怨氣很大，扒拉他：“我不管，我不睡，你也不許睡。”
盛年：“……”
又看看連慕，“這個點了，你怎么還不去上課？”
“如你所見，我已經遲到了。猜猜為什么？”連慕微笑，“因為我的鬧鐘沒響。是不是你偷偷給我關了？”
盛年這混蛋前科累累，連慕覺得肯定是他干的，所以要把他叫醒才算報仇。
盛年：“……你怎么不把大地磁暴算在我頭上？”
“已經算在你頭上了。”連慕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食堂的飯不好吃、作業多、下雨……都算在你頭上了。”
盛年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在外面也這樣？”
怎么外面的同學都說什么“家人們，今天驚鴻一瞥，瞥見一位特別好看的學弟，有人認識他嗎”、“五分鐘之內，我要得到這位金融系高嶺之花的聯系方式！”、“我和他是同學，聽說他家里很有錢，看著氣質冷淡不好說話，但意外的好相處！”諸如此類，給盛年本就忙碌的校園生活更添上一筆糟心。
“你在開玩笑嗎？”連慕皺了皺眉，“我在外面怎么可能不講理？”
……真是毫不意外的回答呢。
盛年又好氣又好笑：“所以你也知道你在家里不講理？”
連慕怔了一下，隱隱覺得他的話好像有哪里不對，但是沒來得及細想，手機就接二連三地收到了消息。
好幾個熱心同學正在瘋狂戳他：[老師點名了！]
連慕：“！”
連慕匆匆撈起書包：“不跟你說了，我去上課了。”
盛年盯著被關上的門，睡意褪得干干凈凈。
少爺他……好像比想象中更受歡迎。
第二天，盛年有早八，連慕沒有。
連慕睜開眼望著他，面無表情地松開了嘴，盛年抽出手指，上面已經有了一個不淺的牙印。
盛年：“……”
“我就猜到你會把我叫醒。”連慕指責他，“自己上早八還不夠，還要拉別人下水，太過分了！”
盛年說：“原來你也知道這種行為過分啊！怎么，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連慕哼了一聲。
盛年摸了摸手指的牙印，除了疼之外，還有濕熱的癢意，讓他的心也跟著癢起來。
盛年想，既然咬都被咬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伸手在連慕臉上捏了好幾下，仗著他沒起床，捏完了就跑，宿舍門摔出一道不小的響聲。
枕頭晚了一步，沒砸到盛年，在門上滑落。
連慕揉了揉被捏紅的臉，覺得盛年好討厭。
除了上課，兩人還得為快穿做準備。一個周末，連慕坐在圖書館，收到了盛年的消息。
[盛西瓜]：你在圖書館嗎？
然看見了盛年那張挑眉笑著的臉。
他把平板一合，假裝自己剛才沒有看《甄嬛傳》。
圖書館安靜，盛年比口型，調侃道：“某個人不是說，要來圖書館查歷史書嗎？”
圖書館不方便說話，盛年把幾本厚重的書裝在自己包里，帶著連慕走了出去。
連慕為自己辯解：“至少我真的打算好好準備。你呢？一到周末就不見人影了。”
盛年說：“我也有做準備。”
連慕說：“你準備了什么？”
盛年說：“準備到《史記》第六頁。
連慕瞪他：“你少管！”
桌上是擺著好幾本史書，可是每一本都只翻了前幾頁。連慕本來想為接下來的快穿做些準備，但事實證明，圖書館的氛圍太適合摸魚了。”
潛力。”
盛年：“比如？”
連慕：“比如，我的身份是先皇與皇后之子，是嫡皇叔；皇帝是先皇與妃子之子，是庶皇帝；而蕭景翊是庶皇帝與妃子之子，是庶庶皇子。所以，我能把庶皇帝與庶皇子都發賣。”
盛年：“……”
盛年：“我們的回檔次數是五次，不是五十次。”
連慕摁滅鬧鐘，迷迷糊糊道：“再睡五分鐘。”
盛年比他清醒一些，看了系統一眼，問：“九九，時間靜止了嗎？”
……
在一個連慕和盛年都要上早八的日子，系統來了。
系統高高興興地說：“真是陽光明媚的一天啊，準備好了嗎宿主？”
系統摸不清狀況，愣愣點頭：“靜止了。”
“太好了。”盛年躺回去，“再睡五十分鐘。”
系統：“？”
系統調出喇叭模式，大喊道：“宿主起床！”
下一秒，兩人都被帶到了系統空間。
連慕猛然由躺著變成站著，沒適應過來，一下子摔在了盛年懷里，盛年身形晃了晃，趕緊抱住他，徹底清醒了。
懷里的人帶著剛從被窩里出來的疏懶困意，身體溫暖又柔軟，盛年的手都不知道放在哪，只好輕聲喊道：“慕慕，醒醒。”
連慕還沒睡醒，朦朧中覺得他很煩，就一巴掌蓋在了他臉上。
盛年：“……”
好熟悉的一巴掌，居然已經完全習慣了呢。
系統看著兩位宿主被早八折磨的模樣，深深感到了頭疼：“你們連早八都起不來，古代上朝可是五點，你們怎么辦？”
早朝的臣子，不然真的想辭職不干了。
系統把劇情重復了一遍，最后說道：“你們先進去了解一下情況，再決定后續如何做任務，遇到危險可以回檔，知道嗎？”
“知道的。”
系統又叮囑了幾句，把他們傳送到了kc021502世界。
熟悉的白光閃過，下一秒，連慕坐在后院亭中，而對面坐著的男人儀表不凡，面容帶笑，眼中卻有深沉的探究之意。
系統提醒：“這就是六皇子蕭景翊。你身為他的皇叔，剛剛回京，他便來拜訪你，名為拜訪，實則刺探。”
蕭景翊看著這位年齡比自己還小的皇叔，笑道：“皇叔久不待在京城，想必陌生得很？若是想四處逛逛，侄兒知道幾處有意思的去處。”
連慕低下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腿，沉默片刻，說：“我想逛也不能逛。”
同時，他心里喊道：“系統，怎么回事？我怎么坐輪椅了？”
上一世，這位小皇叔可是一直待在廟里，從未返京。這次重生卻忽然返京，不能不讓人生疑。
只“容舒雪”一個變數就已經夠多了，他不介意把其他的變數扼殺在初期。
這小皇叔有腿疾，又久不在京城，但是他母族興旺，不能不加以防備。思及此，蕭景翊含笑道：“聽聞皇叔是因為養病才待在重華廟，此次回京，定是身體有所好轉罷？更何況京城名醫不可勝數，皇叔只需放寬心，好好養病，恢復康健指日可待。”
降智的主角攻見多了，陡然見到一個智商正常的，還有點不習慣。
蕭景翊一走，盛年便來了。沐王府與靖安將軍府挨著，他是翻墻進來的，一幅少年將軍的裝束，意氣飛揚。
看見連慕的樣子，盛年一愣：“腿怎么了？”
“你問系統。”連慕按了按膝蓋，似乎真的沒有感應。他試著站起來，也失敗了。
系統唯唯諾諾地解釋了一遍。
它還想說些什么，就看見盛年蹲下去，用力按了按連慕的膝蓋：“真的沒反應？”
連慕好像感覺到一絲疼意，又好像只是慣性帶來的錯覺：“沒有。”
蕭景翊見他一幅萬念俱灰、過一日算一日的樣子，雖不會輕易相信，但到底放下了幾分警惕，勉力勸慰了幾句。
連慕應付了幾句，便要送客——他快不知道怎么裝了。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再說吧。”連慕聽出他的試探意思，便垂下眼眸，語調心灰意冷，“我這一生，不良于行，如履薄冰……此次回京，只想再見親人幾面，便無憾了。”
不然就少爺這站不起來的樣子，哪里離得了人？他得保護著才行。
連慕一怔，眼睛一眨不扎地望著他。
蕭景翊起身，行了一禮，道：“下次再來看望皇叔。如若遇見神醫良藥，侄兒定會為皇叔留意。”
他將禮數做得周全，儼然一個頗好相處的君子，連慕卻越發覺得棘手。
盛年站起來，道：“那以后我得離你近一些了，免得發生危險。”
盛年又想到什么，道：“你坐在輪椅上，如果我欺負你，你就沒辦法打我了。”
想到這里，他嘴角揚了揚，伸手去揉連慕的頭發，把柔軟的黑發揉得亂七八糟，往后退了兩步，“就像這樣。你打不著我，嘿嘿。”
連慕：“……”
連慕不知哪里來了一股力量，支撐著站起來，踢了盛年一腳。
盛年：“……？”
系統沒說完的話終于說出口了：“哎呀，其實只要不被主角攻受看見，慕慕宿主是能站起來的。”
第 49 章 古代燃冬（三）
盛年挨了一頓打，終于老實了。
連慕把輪椅推開，走了兩步，感覺和平時沒什么區別：“也就是說，私下沒人的時候，我就能正常走路，只要在主角攻受面前裝一裝？”
“差不多是這樣的。”系統說，“為了保證宿主的安全，必要時刻——比如面臨刺殺之類的危險，即使在主角攻受面前，宿主也可短暫獲得對腿的控制權。”
不過要慎重，因為一個有腿疾又無實權的王爺會讓人放松警惕，但如果被人發現他是裝的，那性質就全然變了。
、發，站起來去找自己的輪椅：“想告發？別忘了，你和我明明是同流合污。”話說出來，他又覺得“同流合污”這個詞大錯特錯，他才不要跟盛年同流合污，剛想換個詞，余光卻瞥見了遠處的一個身影。
——六皇子不知何時去而復返，望著他倆，臉色像打翻了調色盤一樣復雜。
連慕：“……？”
手中推著的輪椅突然變得燙手。
蕭景翊靜靜看著他們：本該有“腿疾”的小皇叔此刻好端端站著；而本該“不向任何皇子黨派站隊的少年將軍”剛剛被蓋棺定論與小皇叔同流合污。
氣氛寂靜極了，蕭瑟的風卷起落葉，一路卷到蕭景翊腳邊。
連慕：“……哦，謝謝。”
看著陣仗，只有一條路可走了——“系統，回檔吧。”
只是稍微離開了一下的系統剛回來就看見這一幕，心中閃過千言萬語，最后化為一句嘆息：“唉我真……你們真的……唉，真是的。”
系統已經是個成熟的大系統了，它嘆著氣道：“我們還剩四次回檔，你倆長點心吧。”
“原來皇叔的腿疾已經痊愈了……”蕭景翊的眼眸閃過一絲冷凝，旋即輕笑道，“那便恭喜皇叔了。”
果然啊，這個家沒它不行。
它還以為兩個宿主的關系早就好起來了，能好好合作了呢，沒想到依舊是熟悉的“開局扣大分”，這難道成了什么定理嗎？
……
鏡中的小侯爺唇紅齒白，眉眼如畫，即使上輩子容疏在鏡中看過無數次這張臉，也不得不感嘆容舒雪真是用戀愛腦換了一張臉。
“我好看嗎？”容舒雪對自己的臉也很滿意，“我姐就經常說我用腦子換了這張臉。”
容疏說：“好看。但你倒也不用把‘沒腦子’這種事說得這么驕傲。”
臨安侯府。
他走出屋子，尋了根鐵鍬，來到院中的一顆枝繁葉茂、花團錦簇的西府海棠，開始挖土。
“盛年說：“大意了，沒想到這人還會突然回來。”
系統嘆氣道：“主角攻城府很深，自然不會輕易相信慕慕宿主瘸了。”
蕭景翊就是故意的。都快走到大門了，他忽然向帶路的小廝謊稱玉佩掉在路上，趁著小廝不注意，去而復返，就是想看到連慕在無人之時是否也是一幅對權勢無欲無求的樣子。
沒想到連慕比他想象中還要深不可測，非但裝作腿疾，居然還和盛小將軍搞在了一起……
呵，這位小皇叔，果然不一般。
蕭景翊心中
第一次回檔，成功。
百轉千回，面上卻依舊笑著，張口想說些什么，下一秒——
他對小廝道：“本王的玉佩怕是掉在地上了，要折回去找找。”
兩人共用的雖說是容舒雪的身體，可是主導權卻在容疏那里，只有他愿意，才能讓容舒雪接管身體，而且每日時效不長。
盡管如此，容舒雪已經很高興了。上輩子他只能意識模糊地待在漆黑的意識海里，這輩子卻能跟容疏說話，還能回到自己的身體，已經很好了。
容舒雪接管身體，珍重地舉起酒杯，正要喝下去——
“容舒雪！！！”
一道響徹云霄的女聲從屋外傳進來，震得酒液險些溢出杯沿。
容舒雁剛從京外回來，一身英姿颯爽的騎裝都沒換下來，就這么闖進了弟弟的屋子。
“姐。”容舒雪的手顫了顫，連酒都顧不得喝，急忙回到了意識。容疏猝不及防接管了身體，緊接著，容舒雁的一巴掌就拍在了他的后腦勺。
容疏：“……姐。”
“喊一聲姐就夠了，喊兩聲做什么？”容舒雁大剌剌在他對面坐下，道，“我才出京幾天？怎么京城都傳聞你喜歡上六皇子了？”
容舒雁道：“蕭景翊居心不良，他接近你也許只是為了臨安侯府的勢力，并不是真心喜歡你。”
接管身體的容舒雪解釋道：“也不全是啦，我感覺他是喜歡我的。”
蕭景翊是利用了臨安侯府，可是他對臨安侯府也算不錯，第一世稱帝之后，并沒有虧待臨安侯府，反而給了不少補償。
所以容舒雪明知道他間接害死了自己，可是恨不起來，心里一直在為他找借口。
容舒雪小心翼翼地瞅著姐姐，小聲地說：“圣上有九位皇子，反正我們家遲早要站隊，就站六皇子好了。”
——全是和第一世一模一樣的說辭，因為容疏說過，最好讓劇情走向與第一世一致，盡量騙過蕭景翊，才能更好地布局。
容舒雁沉默了片刻，說：“你既然喜歡他，我和爹娘自然是支持你的。可是若他待你不好，臨安侯府定不會放過他。”
“對了，過幾日便是四皇子的生辰宴，你肯定是要參宴的，宴會上矜持一些，別追著六皇子跑了，丟人！”
……
四皇子府，生日宴。
為了避嫌，連慕和盛年的座位相隔甚遠，兩人便在意識通訊里聊天。
盛年道：“我以為過年的親戚關系是最難認的，現在才知道，原來這一堆權貴之間的關系才是真復雜。”
騙了。
盛年說：“他讓容舒雪接管了身體，想復刻第一世的生日宴落水？”
——第一世，容舒雪在四皇子府的后院落水，是蕭景翊救了他，他對蕭景翊的喜歡更上一層樓。
第二世，容疏雖模仿了容舒雪的言行舉止，但根本沒去后院。
官職、頭銜、稱呼千奇百怪，各種聯姻簡直連成了蜘蛛網，比《紅樓夢》的出場人物還多。要不是系統畫了一張關系圖出來，人臉和身份還真不一定能全記下來。
相比之下，連慕這邊就簡單多了，他只需要扮演一個因為腿疾而內心陰郁、不愿交際的閑散王爺就行。
連慕望向外面，說：“容舒雪來了。”
系統說：“大概是的。這樣也好，就按照第一世的劇情來走。咱們先想辦法把容疏送回原世界吧。我問過01號系統了，只要容舒雪處于瀕死之際，就能把容疏的靈魂剝離出去。”
容舒雪和容疏很好區分，每當容舒雪接管身體，這張臉就寫滿了“我是傻白甜”、“我很好騙”。
而容疏出來后，這張臉就變成了“我是社畜”、“我要擺爛”。
但并不代表這就能小覷容疏，上一世他就是頂著這張毫無攻擊性的臉、以一種我不干了的擺爛態勢，一步步走到皇位的。
當初廢太子擁兵造反，容疏第一個舉白旗：“打過來我先投降。”然后快準狠地在廢太子和蕭景翊兩方兵刃交接、兩敗俱傷之際，指揮禁衛軍圍堵了他們。
蕭景翊那時才了悟，原來他一直被容疏蕭景翊淡淡地與他對視一眼，移開了目光。
他想起了上輩子待在地牢里，與之對視的那雙深藏不露的眼睛，心口顫了顫，痛意彌漫。他想，容舒雪，你到底是不是演的？
容疏對容舒雪這幅沒出息的樣子無語了：“容舒雪，你最好是演的。”
容舒雪不愿意了：“那你到底想讓我演好，還是不想讓我演好啊！”
容疏嘆了口氣。
第 50 章 古代燃冬（四）
系統最近拜讀了不少感情帖子，水平大幅度提高，回答慕慕宿主的問題對它來說輕而易舉：“一句話簡介，容舒雪喜歡蕭景翊，蕭景翊對容疏又愛又恨，容疏似乎對容舒雪有好感，他們仨把日子過好比什么都重要！”
盛年接話：“系統說的對。除此之外，容疏用的是容舒雪的外貌，上輩子和蕭景翊相處時，也在盡量模仿容舒雪的性子，但是不太像。所以，蕭景翊喜歡的其實容舒雪的臉，容疏的性子；容舒雪嘛，比較天真純情，到現在還以為蕭景翊不救他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他也知道自己是戀愛腦，但是一時半會兒不太好改；容疏應該是有點喜歡容舒雪，但是這份喜歡目前更像是哥哥對弟弟的那種保護和恨鐵不成鋼。不過俗話說得好，人生幾何，戀愛三角，我感覺容疏遲早栽進去……你看我做什么？”
“分析得挺好。”連慕倒是對他刮目相看，涼涼道，“怎么，你很有經驗？”
盛年：“……”
連慕試著想了一下盛年會不會談戀愛，發現根本想象不出來他喜歡別人的樣子……感覺有點別扭。
宴席進行到后期，有人提議去后院參觀秦王殿下精心侍弄的花草。
四皇子秦王一心收集奇珍異草，似乎對權勢毫不感興趣，只想當個閑散王爺，但是蕭景翊和容疏都知道，他也有奪嫡的野心，醉心花草、追求風雅只是他的擋箭牌。
第一世，容舒雪貪玩，不慎掉進后院池塘中，蕭景翊抓住天賜良機，跳下去救了他。
“我還要再掉一次池塘，是吧？”容舒雪像以前一樣，落后了人群幾步，站在池塘邊。
容疏道：“得讓蕭景翊相信你是容舒雪，才能最好地保護你。”
容疏不置可否，第二世容舒雪的意識大半時間都處于昏沉之中，并不了解蕭景翊的真實性格，他了解的只有第一世蕭景翊偽裝出的溫柔體貼。
容疏知道，光跟容舒雪說是不夠的，得讓他親眼見到才行。
這水還是不落了，小侯爺腦子進的水已經夠多了，別再進了。他還是再想想別的應對之策吧。
“宿主，容舒雪不跳了。”系統拿著放大鏡觀察他半天，說。
連慕：“看出來了。還有，你拿放大鏡干什么，不是已經開了觀察視角嗎？”
系統：“我這個不是普通的放大鏡，我這個放大鏡能看到他們的心聲。心聲文知道吧？最近快穿局接到好多這種業務，局里要與時俱進。”
“能看見心聲？”盛年起了興趣，“那容疏和容舒雪說了什么？為什么決定不跳了？”
系統就把他們的心聲重復了一遍。
盛年精準捕捉到關鍵詞：“哦，原來是容舒雪怕水，所以容疏不想讓他跳。懂了，因為愛情。”
連慕：“？”
連慕：“明明是因為容疏不想偽裝，決定正面與蕭景翊博弈。所以是因為事業。”
盛年：“愛情。”
連慕：“事業。”
盛年：“愛情。”
蕭景翊對容舒雪有愧，恨的是上輩子讓他成為階下囚的容疏。他若知道容疏的靈魂依舊待在容舒雪體內，肯定會想辦法對付他。
容舒雪緊張地呼出一口氣：“我有點怕水……那我跳了啊。”
就是不知道蕭景翊會怎么想，還會不會來救他。
正當他要裝作不經意地踩上一塊布滿苔蘚的石頭時，容疏突然道：“算了。”
容舒雪的腳懸在半空：“啊，為什么算了？”
容疏道：“是我想岔了，以蕭景翊的多疑性子，不管我們偽裝得多好，只有要一絲懷疑，他都會斬草除根。一昧的偽裝和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還有，你不是怕水嗎，那就不跳了。”
容舒雪聽得一知半解，嘀嘀咕咕道：“我覺得翊哥哥應該沒你說得這么壞吧。”
盛年：“……”
盛年：“好的。因為事業。”
連慕滿意了。
正說著，忽然一聲機械電子音，表示收到了一則通知。系統看了一眼，高興起來：“小冬瓜的數據被遷移進來啦，就在附近！”
“真的？”連慕很驚喜，差點沒站起來。好在盛年就站在他旁邊，及時按住了他。
后院花草繁茂，假山林立，賞花的客人兩兩三三聚在一起，并沒有小狗的叫聲。
盛年推著連慕的輪椅，走到一處視野寬敞處，剛好能看見沿著池塘走來的容舒雪，以及容舒雪背后飛奔而來的小狗。
“冬瓜在那里！”連慕指著小狗，道。
池塘邊，容舒雪走了兩步，低頭說：“我感覺蕭景翊在看著我，要不還是跳一下吧？”
容疏皺了皺眉，道：“不跳。身體交給我接管，我來處理。”
容疏：“……”
服了，這水是一定要落嗎？
看見冬瓜落水，連慕急得差點沒站起來，盛年按住他的肩膀：“別擔心，你看。”
冬瓜汪汪嗚嗚地叫著，以狗刨的方式浮出了水面。
盛年道：“冬瓜會游泳，自己能上岸，我們先想想怎么能把冬瓜帶走。”
撲通。
又一聲落水聲。在小廝和侍衛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蕭景翊的動作比腦子還快，跳入了水中。
他知道這池塘水深，也知道容舒雪怕水，雙臂迅速撥起沉重的水波，焦急地尋找著容舒雪下沉的身影。
蕭景翊的手一點點收緊，冷眼看著“容舒雪”的四肢無力地掙扎，口鼻處冒出更多的氣泡。
他沒想讓他死在這里，只是想起前世，難免有恨和不甘，恨他與自己爭奪權勢，不甘上世的失敗。
在沒弄清楚“容舒雪”到底是誰之前，他不會讓他死的。
蕭景翊緩緩松開手。
然后，他就被踢了一腳。
蕭景翊：“？”
蕭景翊愕然轉頭，看見剛剛害容舒雪落水的那只狗又折回來了。小狗對他一頓拳打腳踢，然后用狗爪子抓起容舒雪的頭發，帶著他往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