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宮闕恢弘，也很安靜。
安靜到，刀鬼聽不見任何聲音，仿佛“聲音”的本身都被那道大陣一塊給抹去。
“劍鬼？！泠鬼！！！”
他張大了嘴，可任他脖頸爆出青筋條條，平日里飛揚(yáng)跳脫的少年嗓音卻始終無法脫口而出。
太過于安靜了，安靜到他都快懷疑自己聾了。
他不知道已經(jīng)是第多少次嘗試呼喚黑刀或者黑劍了，可別說刀劍了，就連魂樹的存在他都無法感知到。
“真他娘的輕敵了，早知道一刀斬過去通通統(tǒng)殺了！”
后悔為時已晚，可他還是忍不住張嘴發(fā)出無聲的抱怨，那座大陣顯然讓他慌亂無比，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連另外兩個自己都失去了聯(lián)系，也是頭一回連魂樹都無法觸及。
“呼...冷靜冷靜...學(xué)學(xué)劍鬼...”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仔細(xì)回憶起那陣紋里有沒有任何線索，他自詡記憶力過人，尤其是擁有魂樹過后，許多需要記憶的東西都可以用「虛構(gòu)」代他攥錄于腦海，白茉兒向他推薦過不少陣法典籍，其中有出自真真陣法大家的孤本著作。
可左思右想險些將記憶海洋翻個底朝天，他都沒有尋得能和一閃而過的那座陣紋匹配得上的記憶。
看來當(dāng)真是某種偏門陣法，說不定是出于神使親筆。
刀鬼不似劍鬼那般有耐心思考，想到此處也是極限，頓時火冒三丈，手臂上騰起兩只烈焰蛟龍來，在這空曠的街道上四處亂竄亂砸。
這一砸倒是讓他泄了氣：火法在他手中的威力早已不同往日，這“形”的功力也可說是更上一層樓，但不論這兩條火蛟如何四處轟砸抽擊，愣是奈何不得哪怕一小塊琉璃瓦片，甚至讓其綻放出一絲裂痕都做不到。
并非是琉璃瓦片是什么靈器所鑄，也并非是刀鬼術(shù)法威力本身出了問題。
“想來是那座大陣的效用，這街道上景致還與先前所見無二...”撒完了氣，刀鬼這才四處仔細(xì)探看，“甚至還保持在大陣啟用前的一瞬間...”
周圍還殘留著許多戰(zhàn)斗的痕跡，都是他和白衣靈修們交手所留下的，他自己的術(shù)法和武技造成的痕跡，自然是做不得假。
他想了想，滿臉不耐煩地走到大街中央的長桌旁，一腳踢翻了桌上的果盤，既是泄憤也是試探。一顆透紅的果子滾到他腳邊，這倒是讓他有些意外：“嗯？不似「歲月」那般停滯時間，這里更不像是一方獨(dú)立天地...”
時間并未停滯，天地也還是他熟知的塵世——這兩者他冷靜下來后很快就判斷了出來，無論是“時間”還是“空間”，其相關(guān)的兩條天道他都掌握了部分，這方面他自問不會猜錯。
“那這究竟是個什么術(shù)法？黑劍黑刀畢竟是死物，憑空消失或可還好說...連劍鬼和泠鬼我都感覺不到了，當(dāng)真古怪...”
確實(shí)古怪，怪到他發(fā)笑，笑中有些自嘲，他在想自己居然不由自主地按照劍鬼的思路去思考問題，這究竟是什么時候開始的？
不過竟然想到這里了，他便感受到了一絲不對，這座陣法既不是停滯了時間，也并非是扭曲了空間將他囚禁于此，周圍的一切都是真實(shí)的，此地也是塵世....就好像是：
“有人把我從塵世里‘藏’了起來。”
他忽然想到了在那片高原上看到的風(fēng)景，那樣荒涼的黃土原上，一眼都能望得到邊，晉鄉(xiāng)和滇南打了足足兩年，滇南甚至都越境不知多少次了，怎么可能沒有發(fā)現(xiàn)這里有這樣一座奢華恢弘的城鎮(zhèn)存在？
“‘藏’...”他喊了一聲，依然是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他曾于青成山上被吳究削去頭顱，肉身重傷之際短暫體驗(yàn)過一次“聾”的感覺：即使耳聾，骨頭傳來的脆響也總該是有的，然而這里卻什么都沒有。
刀鬼腦海里忽然浮現(xiàn)起劉慕的話：“聲音傳遞的本質(zhì)是振動，你能在肉身重傷失聰?shù)那闆r下‘聽’到聲音，比如你自己身體里骨頭斷裂的聲音，就是依靠振動來傳遞的。”
他立刻試了試，可無論是用指節(jié)敲擊地面還是故意擰斷自己的胳膊，他都聽不到一點(diǎn)兒聲音。
阿泠不懷疑劉慕腦子里裝的那些“異界常識”，畢竟從經(jīng)驗(yàn)來看，許多事都是在此世都是能對得上的。
反常，就說明違背常理，扭曲常理，便需要挪動——天道！
“神使？”刀鬼不屑冷笑道，“果真是神使布下的大陣，我倒是想通了。”
這陣?yán)锞尤徊赜幸唤z天道，他的許多天道都承載于魂樹，如今與魂樹切斷了聯(lián)系，居然連感悟天道氣息都變得如此遲鈍。
沒有魂樹的確棘手，但不要忘了，刀鬼如今并非是單獨(dú)依靠魂樹才能挪動天道。
肉身皮開肉綻，綻放的血肉又?jǐn)嗔殉汕Ыz萬縷，絲線為他再度織造成紅袍加身，刀鬼拿起了蘊(yùn)種，再度化身為“偽神”。
“嘿，這邪祟玩意的天道，此刻正好用上！”
他臉上笑得發(fā)狠，實(shí)則內(nèi)心還是有些慌張，拿到蘊(yùn)種丹到現(xiàn)在，他還是頭一回嘗試動用屬于偽神的天道。刀鬼跨過了之前從未跨過的“紅線”，讓蘊(yùn)種幾乎是快要全部覆蓋住自己的魂海，好將自己完全沉浸于蘊(yùn)種丹內(nè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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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汪如同血海的混亂空間里藏著許多生靈靈魂，他的意識終于進(jìn)入了之前從未敢輕易踏足的境地——
刀鬼在這一刻終于連接進(jìn)了偽神的“主意識”！
周圍血紅一片，一望無際，他依然聽不見任何聲音，卻能夠清楚看得見這片赤紅的血肉之天上，厚重的“云”層倒垂著許多肉繭。
每一個肉繭上都印刻著一枚符號，那符號也說不上生疏，只是瞥眼一看阿泠便認(rèn)出來，正是面具上刻畫的人臉圖案。
“每個肉繭...都代表著一只偽神....意識跨越空間么...原來如此，它們就是靠這個來互相溝通的...”
只是那血肉一般的天空上，到底掛著多少肉繭？他根本都數(shù)不清楚。
話語間，密密麻麻的血肉天上，一枚肉繭上的圖案開始扭動起來，肉繭本身搖搖晃晃像是要墜落，內(nèi)里似有什么東西要破殼而出。
他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肉繭破出一只哭臉面具來，他正想如何應(yīng)付，卻只見那只哭臉面具直接無視了意識身在此處的他，徑直走向了另一枚破開的肉繭。
刀鬼忘了他現(xiàn)在真身還在大陣中，別人無論如何都聽不到、感覺不到他的存在，緊張地都屏退了呼吸。
他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猜得果真不錯：
面具正是靠這片天地來互相溝通，正和他一樣，他們或可通過意識、或可通過肉身進(jìn)入此方天地見面，也能共同駕馭游離在此血肉天地的天道。
是的，這片血肉天地不僅比那座虛假的溪城寬闊不知多少，簡直就是無邊無際，堪稱真正的一方天地，且這令人作嘔的天地中，充斥著讓他熟悉無比的兩條天道：
「歲月」，以及和空之玉同源的那條“空間”。
“看來這里正是它們的老巢了...”
刀鬼咧嘴一笑，確認(rèn)偽神們都發(fā)現(xiàn)不了他，更加肆無忌憚，壯起膽子，他直接朝著天道氣息濃烈之處走去。
“不虛此行！”
這下他篤定了那座大陣不簡單，里邊蘊(yùn)含著一絲天道之力，把他在塵世中徹底藏了起來，以至于他都意識來到這偽神的空間里，陣法依舊對他起著禁制效用，可見一斑。
不自覺間，他笑得更加癲狂，一個接近瘋狂的念頭蹦入腦海：
“嘿嘿，正好借你這陣遮蔽自己，偷用一回它們的天道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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