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新經紀人
這場臺風過境帶來的狂風暴雨在晚上時落了下來。
尹南赫剛洗完澡，他沒用浴缸，主要是在別人家用浴缸不太好，哪怕他沒用過，一直很好奇。
他擦拭著微濕的發尾，看著外頭的暴雨，遲疑了一下，還是下去找了找戚淮。
尹南赫剛打開門，就意外地看見戚淮站在他房間門口。
他愣了一下，戚淮也頓了頓：“…我想問你需不需要吹風機。”
尹南赫捻了捻自己的發尾：“沒事，待會兒就干了。”
“好。”
戚淮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尹南赫，嗅著尹南赫身上散發出來的水汽味，垂落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握成了拳頭。
尹南赫問他：“你是害怕嗎？”
戚淮緩慢地眨了下眼睛，叫尹南赫感覺他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狀態，但他的回話很自然：“有一點。”
他輕聲：“我不喜歡下雨。”
下雨的時候，尹南赫會打傘。
從他的陽臺路過時，他只能夠看見他的傘面，看不見他。
“我也不喜歡下雨。”尹南赫笑笑：“尤其是臺風天，因為不能開張做生意，我媽他們超市會放假。”
他跟戚淮說：“放假沒有工資的，我媽以前總是會因為這個發愁。”
戚淮望著尹南赫，指尖輕動。
他想抱一抱他的阿赫，可他沒有理由。
“要不要進來？反正時間還早。”
尹南赫讓開位置，他到底還是對人缺少戒心，哪怕知道戚淮對自己的感情有點不一樣，也沒有意識到邀請戚淮在晚上進入自己的房間是一個危險的舉止：“我也睡不著，我們可以聊聊天。”
戚淮看著屋內橙黃色的柔光，喉結不自覺地滑動了一下。
這間房是他親手給尹南赫收拾好的，門帶鎖，且只有一把鑰匙，就在他的口袋里。
尹南赫的被褥不是新的，是他睡過的。
但尹南赫可能還沒進過被窩所以不知道…也有可能進了也不知道。
戚淮慢慢走進來，還反手關上了門。
尹南赫頓了下后，也沒有說什么。
主要是門開著，外頭黑漆漆一片，他也有點發怵。
尹南赫是怕黑的，因為很小的時候他在老家那邊因為一片漆黑不小心踩到過一只老鼠，至今都是他的心理陰影。
因為房間里沒有椅子，所以尹南赫直接坐在了床榻邊沿。
洗澡前他就坐了會兒，這床坐著很舒服，軟硬剛好，也不知道是什么墊子。
尹南赫看著不知道為什么好像一臉欲言又止的戚淮，直接問了：“你是有什么話想跟我說嗎？”
話剛出口，尹南赫就略感后悔。
他太放松了。
他怎么能這么放松？
萬一戚淮要跟他說喜歡……
不過尹南赫高估了戚淮的勇氣，也低估了戚淮對他的珍視程度。
戚淮看著尹南赫，站立在尹南赫一米遠的距離，看著近，其實遠，看著遠，但也算是近。
他聲音低低的：“外頭的聲音太吵了，我害怕，睡不著。”
戚淮的姿態看上去有幾分小心：“我可以…守著你睡嗎？”
尹若水到家時，何竹已經把菜炒好了。
她端菜上桌，尹南赫簡尹收拾了一下灶臺。尹南赫沒有拒絕戚淮，甚至是直接答應了下來：“好啊。”
他笑著看戚淮，是真心實意地為戚淮開心。
戚淮這一句話，既是開始正面面對自己所恐懼的了，也傳達出來了一個信號——他正積極地想要變好。
無論是因為什么讓他能夠轉好，在尹南赫看來，都是好事。
精神疾病和各種應激障礙壓在戚淮身上，就像是一座座帶著鎖鏈的巨山，窒息的疼痛。偏偏鎖鏈還緊緊地糾纏著他，將那些大山壓在他身上，讓他逃脫不了一點。
尹南赫現在想做的，就是把戚淮從這些山里挖出來，但這一定要戚淮自己愿意出來，就像那個最經典的話“裝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如果戚淮自己也一直在回避這些問題，那他永遠都只能被關在這間看似豪華，實則和牢籠無異的別墅里。
尹南赫不想這樣。這家店不愧是全國連鎖國外都好多家的大牌，他們家的芝士蛋撻是尹南赫吃過最好吃的。
芝士的咸香中和了蛋撻原本的甜膩，蛋撻皮也和尋常的那種脆感不一樣，而是偏向曲奇餅的感覺，口感很獨特，也一躍成為了尹南赫心中蛋撻top級別。
在這一刻，尹南赫再一次意識到了，貴有貴的道理是什么意思。
有錢人的生活就是好。
之后他們還用送的亞克力餐刀分了個巴掌大的巧克力蛋糕。
因為資料有說過戚淮畏懼這類和手術刀長得有點像的刀具，所以尹南赫還特意留心了一下戚淮。
但戚淮看著就是有點走神，沒有別的什么問題。
可能是因為吃了藥？
尹南赫再一次替戚淮感到高興。
快點好起來呀。
尹南赫把切好的另一半蛋糕遞給戚淮，在心里想。
今天下午就是茶話會了，吃過蛋糕后，剩下的尹南赫給戚淮放進了冰箱，他坐下后，戚淮又小心地圈住了他的手腕。
尹南赫沒有甩開，而是極其自然地把話繼續聊了下去。
到晚飯時，這一次就是只有他們兩個一起吃了。
屋內到晚上的時候會開燈帶，這個不同于那種頂燈，可以光源不會那么集中，只要保持昏暗，戚淮就可以接受。
今晚的伙食很好，尹南赫沒忍住拍了幾張照，但他又想起什么似的：“你吃藥好像不能吃海鮮。”
戚淮嗯了聲：“給你吃的。”
他小聲：“你喜歡。”
尹南赫確實喜歡海鮮，他不知道戚淮是怎么發現的……可能是因為上一次一起吃飯？又或者哪一次聊天說到了？
畢竟他每天都在絞盡腦汁地跟戚淮找話題，幫戚淮的語言系統做康復訓練。
吃過晚飯后，尹南赫又監督了戚淮吃了藥，這才離開。
他跟他媽說的借口是畫室最近忙畫展，所以都要晚上才能結束，包晚飯。
不過走之前，戚淮還特意跟他說了聲：“魔方…我還是沒有拼好。”
尹南赫哦了聲：“沒關系。”
他確實不是很在意：“你別急，慢慢拼。”
戚淮乖乖地嗯了聲，又忍不住問：“阿赫，我要是拼好了…有什么獎勵嗎？”
好像小孩子。戚淮的生日過去了一段時間后，暑假也來到了最熱的時候，八月中的羊花市，簡直不愧火城之稱，尹南赫每次去找戚淮都得吃根老冰棍走。
他也跟戚淮請了一次假。
倒不是因為太熱了不想出門，而是尹南赫那位朋友生日，喊了尹南赫，尹南赫不去不行。
聽說他要去給別人過生日，戚淮低垂下眉眼：“阿赫，你朋友好多。”
尹南赫確定自己只因為朋友請過一次假，就是這一次：“也沒有。”
他跟戚淮說：“就是幾個而已。”
戚淮卻不說話了。
幾個…兩個是幾個，九個也是幾個。
“那我們后天見？”
尹南赫說：“我到時候給你帶好吃的來。”
戚淮沒說好不好，只是低聲道：“我只有你一個朋友。”
尹南赫耐心地繼續跟他糾結這個問題：“等你以后也會有更多的朋友啦。”
戚淮徹底沒吭聲了。
他想說他只要他一個，但他現在狀態越來越好，也就越來越清楚有很多話他不能說。
戚淮只能目送尹南赫離開。
尹南赫想。
他認真地思索了片刻：“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
戚淮在昏暗中借助光影的遮掩，抬著眼定定地看著尹南赫。
他想要尹南赫永遠陪著他，想要尹南赫……也喜歡他一下。
但他不能說。
“我不知道。”
“那就拼好后再說吧。”
尹南赫偏頭：“好嗎？”
戚淮遲疑了會兒，到底還是點頭：“好。”
那就先留著吧，萬一以后能用上呢。
戚淮是那么優秀的人，像他這樣的人，該站在藍天之下，發光發亮。
所以尹南赫彎著眼說：“那我們說好了，等你不怕光了，就再拍過一張。”
戚淮眸色稍動，他的指尖也跟著顫了顫。
他很想，摸一摸尹南赫的眼睛。
但是他不能。只是尹南赫不知道，在他走了后，戚淮小心翼翼地握著自己的手，用肩膀蹭開了一點點窗簾。
這會兒因為下雨，外頭也是昏暗的，小區里的路燈還沒有提前亮起，所以戚淮可以透過雨幕看見尹南赫打著傘在往外走。
他的傘好像是什么工作尹位發的，上面印著“永華超市”，他混沌的腦子轉了轉，印象中好像記得這家超市，又不太清晰。
但戚淮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
他看著尹南赫的身影消失在了視淮里，也久久不愿意回神。
戚淮低下頭，鼻尖輕輕貼著自己的掌心嗅了嗅。
皮丨肉的味道，聞不出什么來，可戚淮就是覺得自己嗅到了獨屬于尹南赫身上的氣息。
香甜的，令人著迷的。
戚淮很慢地眨了下眼，喉結也跟著微微滑動。
貪戀的滋味讓他心里的陰影面積跟著放大，疼痛和訓誡的話也幾乎同時席卷而來，可他依舊舍不得松手。
不要怕。尹南赫第二天不僅買了芝士蛋撻，還買了些能收幾天的甜品，這家店是個大牌的連鎖店，所以很貴，簡尹買了點東西下來后就好幾百。
這要是換尹南赫自己吃，肯定是舍不得買的，但給戚淮買就不一樣了。
他始終覺得這三千塊錢一天太多了，所以能給戚淮買什么的話，都是挑好的買，盡量把錢往戚淮身上花回去一些。
今天是華隱過來接他的，因為要把藥交到他手上：“這是今天的藥。”
兩個小藥包，尹南赫捏了捏，里面的藥不少：“好。”
華隱又看了看他手里拎著的袋子：“你這是？”
“前天答應給戚淮帶蛋撻。”尹南赫說。
華隱頓了下，她知道戚淮是不吃這些的，但她沒有揭穿，只是在心里苦笑，面上道：“花了不少錢吧？我給你報銷。”
她說著，就要掏出手機給尹南赫打錢。
尹南赫忙拒絕了：“阿姨，不用。”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華隱說了：“所以真的不用。”
華隱看著他，因為之前她給尹南赫加錢時，尹南赫就沒有收那天的轉賬，因此她也清楚這個孩子骨子里也有倔勁，所以……
“好吧。”
華隱嘆氣，又說：“你以后有什么事，我要是能幫上忙，你一定要開口。”
尹南赫倒也沒拒絕：“嗯，謝謝阿姨。”
他告訴自己。
尹南赫不會討厭他，他不會傷害他。
他還允許他握住他的手，甚至……他還可以幫尹南赫暖手。
戚淮轉身，背隔著窗簾靠上窗戶，整個人也往地上滑。
他依舊是以保護的姿態蹲坐在地上，緊緊地抱著自己，但這一次，他把手放在懷里藏著，把整張臉都埋沒在了里面。
整日整夜折磨著他的痛苦在尹南赫不在他身邊的時候又沖上他的神經網。
那種刺痛已經是用言語無法形容的了，戚淮還記得。
他從小就記性特別好，他也時常因為這個得意自滿，可出來以后，甚至在那個地獄里的時候，這些東西都成了折磨他的存在。
他記得太清楚了。
疼痛的時候，要是記憶模糊一點，還能好受許多，可他模糊不了半點。
他還記得自己被摁在電椅上，記得從皮膚上劈進他身體往靈魂沖的電流有多痛，記得自己皮肉燒焦的味道，還記得他快要昏過去的時候淋頭下來的涼水……他也有一點是幸運的。
他沒有偷拍過尹南赫，畫的尹南赫永遠沒有臉，所以他和那些和他一樣被關在里面的“獄友”不一樣。
他們會看著他們喜歡的人的照片遭受毒打和電擊，他不會。
但他也很不幸運。
因為找不到一張完整的臉，又怎么都從他嘴里拷打不出來結果，所以他們就用了更極端的手段。
讓他只要被同性觸碰就會想到疼痛，但結局是他只要和人接觸就會應激。
本來就是不需要糾正的東西啊。
戚淮顫抖著把自己蜷縮得更緊，他不停地在模糊混亂和充滿疼痛的記憶里去努力地回憶剛剛捧著尹南赫的手時的觸感，就像是跌入泥沼的人拼命地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不求把他拉上岸，至少讓他不要下墜得那么快……
他想要好起來。
他得好起來。
戚淮緊緊咬著牙，抬頭看著被他放在了桌上的魔方。
他有好多事想和尹南赫做。
他想實現他們的每一個約定。
戚淮垂下眼，只能鄭重地應一句：“嗯。”
華隱本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在看到這一幕時，還是忍不住想要揩淚。
只有她和戚淮的父親戚滄浪才最清楚，孩子剛接回來的時候是個什么樣的，這些年又是個什么狀況。
戚淮其實也一直想要配合治療，但他的應激太嚴重了，什么手段都用過了，甚至強制治療都試過了，結局不僅不理想，反而更加糟糕。
最后是他們找上了一個很有名氣的精神科醫生，詢問過對方后，才開始做“朋友嘗試”。
——既然戚淮不能接受醫生，那就試試“朋友”。
而且因為醫生有一些習慣性的術語，所以他們只能找非醫學專業的人，最好是比戚淮年紀小的，看上去瘦弱一點的男孩子，這樣能給戚淮安全感。
華隱很早就意識到了尹南赫可能有點不一樣，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戚淮自己用牙齒把指甲咬得干干凈凈，還讓她給他剪了頭發。所以華隱去查了查。
尹南赫以前和戚淮的舅舅是一個小區的。尹南赫知不知道戚淮，她不清楚。但戚淮住的那棟，是尹南赫每天回家時一定會經過戚淮當時住的房間的窗戶的。
華隱就不由得想到了那張沒有畫臉的鉛筆畫。
尤其……尹南赫和戚淮之前還是一個初高中的，只是兩人一個在初中部，一個在高中部。
華隱查過，尹南赫在學校里也很有名氣，都說他是校草，而且他待人溫和有禮，在學校里有很多玩得好的朋友同學，是一個特別優秀的孩子。
如果戚淮是因為暗戀他被發現……
那關于戚淮為什么對尹南赫這么不一樣，就都清晰明了了。
只是華隱想不明白，尹南赫是做了什么，讓戚淮能惦記這么久——不是說尹南赫不夠好，而是她想知道兩個孩子之間發生了什么。
主要是尹南赫看著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們之前有淵源。
聽見開門聲，何竹立馬就道：“媽！快洗手吃飯！今天有紅燒牛肉！”
尹若水既高興，又有點心疼地剜了尹南赫一眼：“你這孩子，怎么有了錢就這樣花的？”
何竹幫腔：“媽，尹南赫還在長身體嘛，他自己賺的錢，也不是拿去賭丨毒丨嫖，就讓他花一花，開心開心。”
話是這樣說的，等坐下來吃飯后，何竹就幫著尹南赫給尹若水夾菜，哄著尹若水把半碟牛肉吃了。
尹南赫吃飯速度比較快，他吃完后，就先去房間里繼續做暑假作業了。
等到何竹吃過飯后，就把尹南赫留在外面的西瓜端出來：“媽，尹南赫給你切的西瓜，還沒進冰箱，我放餐桌上了，你記得吃啊。”
她打著哈欠：“吃飽喝足了，我先睡會兒，昨天一宿沒睡。”
尹若水催她：“你快去睡，我記得的。”
她好笑道：“也不知道我們哪個是媽媽，哪個是爸爸，待會兒尹南赫還得提醒我一遍。”
何竹嘿嘿一笑，進了自己的房間。
等到下午一點多的時候，尹南赫就收拾了一下東西，準備去別墅那邊找戚淮了。
他出門時，尹若水正端著盆子在慢慢吃西瓜。
見到他出來，就小聲問：“去兼職呀？”
尹南赫嗯了聲：“今天晚上我吃完晚飯回來。”
他昨天答應了戚淮，陪他吃一頓晚飯。
尹若水說好，又喊住尹南赫：“來下。”
尹南赫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怎么了？”
“…你姐啊，她這個月還給我打了房租，你到底有沒有跟她說一下啊？”
尹南赫稍頓，有點無奈：“媽，我也說不過她呀。”
尹若水很早就說不收何竹房租了，讓她當自己家住，但何竹還是每個月都會給尹若水打房租。
尹南赫也跟何竹說過，何竹一句“怎么？我沒爹沒媽的，好不容易有個媽了，想孝敬一下老人都不給啊”就直接給他堵了回來。
而且他也想給尹若水打錢了，還想現在就買那些東西…但不行，他還得再等等。
尹南赫想好借口了，就是還得麻煩老板他們配合一下。
尹若水嘆了口氣。到八月底的時候，他們也把那個拼圖拼好了，很大一幅，戚淮特意讓華隱讓人帶了框來，把它裱起來，掛在了客廳。
尹南赫看到的時候，默了默。
雖然他是個鐵血二次元，但他過了中二期后，就干不出來把二次元的東西擺在客廳里的這事了，有時候望著自己房間里貼的滿房間的動漫海報還會感到絲絲羞恥。
但因為貼得時間太長了，不好撕下來，撕下來容易毀墻，所以尹南赫還是留著了。
而現在，望著和整個家里裝修格格不入的拼圖，尹南赫略感后悔。
就不該選這個，應該選些油畫什么的。
戚淮問尹南赫：“你…什么時候開學？”
尹南赫回神，算了一下：“九月中吧，我都大四了，開學會比較遲，而且我看天氣預報預告說九月中有臺風天，有可能會在臺風過后再去報到。”
戚淮不知道臺風的事，但他經歷過臺風。
畢竟從小在羊花市長大，在這兒長大的，就沒有沒見過臺風的。
臺風天…不適合出門，那到時候尹南赫就算沒開學，也來不了了。
戚淮眼睫稍動：“阿赫。”
他聲音輕輕的，其實無論是姿態還是語氣，都沒有明晃晃的可憐，但也不知道是為什么，他每次這樣說話，尹南赫就會不自覺地心軟，覺得他可憐，那種憐愛的心就控制不住地泛濫。
“臺風天你是不是來不了了？”
“是吧。”尹南赫暗暗松了口氣，也是沖戚淮露出了個笑：“那我跟阿姨說了。”
其實一開始，尹南赫喊華隱不喊“阿姨”，都是“華總”或者是“你媽媽”，但是有幾次提到后，尹南赫發現他這樣喊了后，戚淮會安靜很長一段時間，就低著眼，靜靜坐在那兒，不說話，也不做什么。
所以有一次他說完“你媽媽”后，就問戚淮怎么了。
他那時候就感覺戚淮有點像個木偶，提一下動一下。
他問了，戚淮才輕聲：“朋友…我們……”
他那會兒表達自己的意思還有點困難，有時候聽他說話，要等好一會兒，才能等到他把自己想要說的話完整地表達出來。
尹南赫就聽著他調整了幾次語序后，才表達清楚自己的意思。
他們是朋友，尹南赫喊他媽媽喊得太客氣，也太“外”。
但其實…真正的朋友之間不會太在乎這個的。
如果只是朋友的話。
尹南赫沒有說什么，只想了想：“那我喊阿姨？”
戚淮就在眨了下眼后，嗯了聲。
——尹南赫當時感覺他好像有點高興。
一般情況下，戚淮的情緒不會外露，他很像個什么東西壞了的機器人，有點呆滯遲緩，高興或是不高興，都是那樣的表現。
但相處多了后，尹南赫就慢慢抓到了一點規律，也能讀出戚淮的情緒了。
很難用話語解釋詳細的，尹南赫就是能夠感覺到。
大概是因為他從小心思就比較敏感。
尹南赫說：“臺風天來不安全。”
戚淮抿住唇：“…你能不能…提前來陪我？”
他語氣有幾分小心：“我有點怕。”
尹南赫：“……？”
怕臺風？尹南赫到小區時，刷了門禁卡就直接進去了。
這個小區，他寒假做兼職送外賣時來過，典型的富人小區，別墅之間和別墅之間都離得很遠，所以車子都是在地面上走。
不過也有人行道，是供住在里面的人散步用的。
戚淮一個人住在這邊，據說是因為他不能接受和人同住，但居民樓要是碰上他犯病，又會吵到上下鄰居。
別墅院子的大門一直是開著的，庭院也沒有做什么特殊的打理，全部鋪了青石磚，沒有綠植。
尹南赫慢慢走進去，站定在看上去就很高檔的門前，按下了標著鈴鐺的按鈕。
他按下門鈴的一瞬間，門就應聲而開，好像他按的是電子鎖一般。
更別說門只是開了個鎖，沒有人從里面拉開門。
明明是大白天，這一道縫卻將里頭如深淵般的黑暗透出來。
尤其門外的檐下特意做了擴建，他站在廊下，都有幾分昏暗。
尹南赫第一次來的時候，是有點提心吊膽的，害怕也是真的。
但多了幾次后，他就不害怕了。
因為他知道門是戚淮給他開的，也知道戚淮總是會守在門口等他來。
——不過尹南赫一直裝不知道。
尹南赫推開門，空氣清洗劑的味道率先襲來，還有一道人影也出現在了黑暗中，隨著門慢慢打開，被廊下濾過幾道的光線照進去，里面的身影也逐漸清晰。
尹南赫最先只能看見輪廓，但光是輪廓，他就看得出是一個很高大的男人，和他想象的瘦骨嶙峋的精神病患者有點不太一樣。
等他走到了玄關的一半時，尹南赫也徹底看清了他的模樣。
沒有蓬頭垢面或者外露的瘋癲精神狀態，一個看上去很正常的男人。
是戚淮。
他那張臉，和他父母都很像，長得特別好，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不自覺屏住呼吸，免得驚嘆出聲冒犯到他的相貌。
而且他高，雖然穿著長袖，也還是隱約能夠窺見藏在衣物底下的結實身軀。
尹南赫至今記得第一次見他，戚淮也是這副模樣，當時讓尹南赫愣了好一會兒。
因為他印象中的精神病人，要么瘦，要么胖，或者身材一般。
像戚淮這種還有鍛煉，甚至鍛煉得很好的，他真的第一次見。
畢竟教科書里說過，鍛煉是可以緩解抑郁的。
戚淮很明顯也有抑郁這一類的情緒。
尹南赫背著手把門合上，就聽戚淮緩慢地喊了他一聲：“阿赫。”
門關上的剎那，他的神態表情都掩在了昏暗中，屋內開得有點過低的中央空調也散發著讓人忍不住想搓手臂的冷風。
戚淮的嗓音沙啞，說話的語調也有點說不出來的詭異，很像是怪物在學人語：“你今天，比昨天遲了三十二秒。”
臺風最厲害的時候是不會打雷閃電的，所以只是風大雨大…戚淮怕什么？
尹南赫真沒想明白，而且他估摸著戚淮只說自己怕，也沒具體說自己怕什么，就是自己也找不到借口。
總不能說怕風怕雨吧。
但尹南赫又想到了戚淮前不久作的那一下…如果他說不能，萬一戚淮在臺風天作，他也出不了門……
尹南赫在心里嘆了口氣。
他外宿倒是不難，跟尹若水說去朋友家玩就好，尹若水對他一直都很放心，聽說他出去玩，還會給他零花錢讓他好好玩。
所以真正讓尹南赫糾結的是，他點頭了的話，和戚淮的關系只會越糾纏越深。
尹南赫斟酌著在想要怎么說才能讓戚淮乖乖地待在家，但他還沒開口，就先對上了戚淮期待的眼眸。
現在戚淮能夠接受的光亮度已經比較高了，雖然和正常人還是有區別，但不說他有很嚴重精神疾病的話，根本感覺不到，最多就是覺得他有點怪癖。
畢竟大白天外面太陽那么好，他卻拉著窗簾在家開燈。
都說戚淮的眼睛嚇人，尹南赫還聽醫療團隊的人在背后議論過兩句說感覺被他看得毛毛的——當然是在戚淮聽不到的時候說的。
但尹南赫現在跟戚淮待久了，和戚淮的交流越來越多，記憶里自己初見戚淮和一開始相處時時不時帶來的毛毛感就無端從腦海里淡去了幾分，甚至已經變得模糊。
尹南赫：“……”
他心一軟，下意識地就點了頭。
戚淮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真的可以嗎？”
還給了他后悔的機會。
但尹南赫沒有再猶豫了，而是又點了點頭：“可以，我到時候提前一天過來。”
“好！”
戚淮微微彎眼。
他要親手給尹南赫收拾房間。
尹南赫有點怕她念叨，忙說：“我要來不及了，遲到就不好了。”
他揮手：“媽我先走了啊。”
因為戚淮現在開始進入差不多可以說是中期階段的療程了——最后階段是要戚淮能慢慢接受外界，能接受更多的人接觸、相處，包括在尹南赫不在的時候——反正這會兒算是最累的階段。
尹南赫都感覺到了幾分不容易。
不過療程也不是天天進行，畢竟也需要松弛有度。
今天就不治療，尹南赫思索了一下，買了盒拼圖，準備給戚淮在他不在的時候打發時間，也是活動活動腦子。
尹南赫特意買了很大且拼起來很難的拼圖，他到戚淮家的時候，戚淮現在已經因為療程加配合吃藥，說話的語調都不像之前那樣平緩了，而是有了情緒：“阿赫。”
他輕笑著，有一剎那讓尹南赫幻視了一個很健康的鄰家哥哥，因為中二不愛開家里的燈，還要拉緊了窗簾裝高手——動漫里總有這樣的橋段。
尹南赫就被這樣的恍惚戳了下心臟。
雖然戚淮沒有問題的話他們好像大概率不會認識見面，但要是有這個可能的話，尹南赫會選擇這條路的。
因為戚淮能少很多痛苦啊。
他拎著拼圖走進來：“我帶了拼圖來。”
尹南赫定了定神：“一起玩嗎？”
戚淮：“好！”尹南赫在第二天就把零食帶到了戚淮面前，隱去了鐘羽霏的名字和詳細信息，只說是一個朋友賄賂他的。
聽過他說的事后，戚淮眸色稍動：“你不覺得……”
那兩個字到現在，他還是說不出口。
只是現在觸及起來不會像之前那樣讓他就好像被燒紅的烙鐵深深燙焦了皮膚一樣，最多就是開不了口。
尹南赫卻知道他在說什么。
他看著戚淮，腦子里閃過了些靈光，但還沒等他捕捉到又消失不見。
“不會啊。”
但尹南赫沒有強求自己一定要弄明白戚淮到底經歷了什么。
過往不可究也不可改變，戚淮現在在變好、恢復，才是重點。
尹南赫實話實說：“都是喜歡，怎么還分高低貴賤。”
戚淮的心臟就被他狠狠地戳了下，那種溺水的感覺又涌了上來，但這一次溺斃他的是甜蜜的蜂蜜水，咕嚕嚕的水泡炸開時都散發著幸福的氣味，以至于他又有幾分眩目：“那……”
那你會喜歡同性嗎。
那你會接受同性的追求嗎。
戚淮深吸了口氣，知道自己不能開口，所以他只能開口：“那的確。”
尹南赫好似沒有覺察到他那幾秒的停頓一樣：“而且我覺得喜歡同性并且有勇氣在這種環境下表達出來，而不是明明喜歡同性卻非要和異性結婚……是一件很勇敢的事。”
戚淮偏頭，有點不理解：“喜歡同性卻跟異性結婚？”
“…現在社會上有不少這樣的事。”尹南赫嘆氣：“甚至還有喜歡同性但跟異性結婚，還和異性生小孩的。”
戚淮：“？”
他是真的不懂了：“為什么？”
和社會隔絕了快十年的人，哪怕對尹南赫有再多陰暗的念頭，在某些方面也依舊是純粹的：“不是自己喜歡的人，還能……”
他沒說完后半句，因為起了個頭時，戚淮就意識到和尹南赫討論這個是不是不太好。
他從小就不是很在意性這種行為，并不覺得正兒八經聊這個有什么，但他身邊的朋友和同學每次談及這些時要么面紅耳赤，要么一臉下丨流。
戚淮不是很理解，但他也知道了有些東西是不能拿出來討論的。
但尹南赫顯然是不在意的那一個，他們是一樣的。
尹南赫也不明白：“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那些人面對自己不喜歡的人還能有反應。”
他想了想，認真道：“可能就像是強丨奸丨犯？強丨奸丨犯肯定不是喜歡受害者才做出那樣的舉動…有些人就是用下半身思考的生物。”
說這話時，尹南赫還松了口氣。
戚淮對這個話題沒有半點應激或者瑟縮，就說明他不是遭受了這方面的侮辱。
那就好。
戚淮第一時間沒有吭聲，而是睜著眼，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尹南赫。
尹南赫不明所以：“？怎么了？”
戚淮搖頭：“我就是覺得阿赫你說的對。”
不，他就是覺得他的阿赫說這話時好帥。
他們坐下來拆開拼圖，戚淮現在能夠接受稍亮一點的光線了，所以屋內比起之前的那種昏暗低沉要好太多，拼圖也完全沒有問題。
客廳足夠大，就在地上拼更方便。
戚淮還從冰箱里拿出了華隱中午帶來的切好的西瓜和芒果，一切真的自然到美好。
戚淮拆開了拼圖，看著圖紙頓了頓：“這是？”
尹南赫跟他解釋：“是初音未來深海少女那個CG…就是一個虛擬歌姬，我很喜歡這套，還有這首歌。”
不僅和社會脫節了好多年、而且從前就不是個二次元的戚淮陷入了沉默。
尹南赫并不意外他不知道，并且很有興致地一邊吃西瓜一邊開始跟他解釋。
戚淮大概弄懂了后，又忍不住想要早點能夠把手機聯網。
他知道了尹南赫喜歡看動漫，他就想把有名氣的全部補齊，這樣他和尹南赫就會有更多的聊天話題。
戚淮的拼圖速度比尹南赫想象得快，拼圖這件事，其實除了對色彩的把控，更多的是記憶的考驗，所以也是一個智力戚戲。
他看了戚淮一眼，想起了自己的魔方：“那個魔方，你拼好了嗎？”
戚淮微頓，搖搖頭：“有點難…我再努努力。”
尹南赫：“一面都沒有拼好？”
戚淮：“對不起。”
“誒，”尹南赫倒是沒怎么懷疑：“沒有怪你啦，只是魔方的難度又在我心里刷新了一下，那個是不是好難？”
戚淮慢慢點頭，把記憶里同學之前說過的話說了一遍：“總是有一個色拼不過去。”
尹南赫：“對對對！”
他說：“我拼的時候也是這樣。”
戚淮看著他，彎彎眼。
他和尹南赫…有共同點了。
尹若水也沒法再說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