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十五只狐貍
此時斗獸場的看臺上已是一片喧囂, 其中大多數(shù)都是憤怒的聲音。畢竟他們都因為自己的盲目，而在此次的賭/盤中輸?shù)醚緹o歸。
與此同時，帶著玄色面具的玉淮一邊笑著逗弄晏之瑜, 一邊躬下身子扶起跌坐在地上的她。
晏之瑜實在不想接受玉淮的“好意”，卻也不敢直接避開惹怒他, 只好無可奈何地借著玉淮的力站起來。
裁判也在此時飛身來到了斗獸場上，他皺著眉望著玉淮, 斥道：“擅自上臺, 你壞了斗獸場的規(guī)矩！”
“哦？先壞了規(guī)矩的難道不是他嗎？我不過是替你們懲戒此人罷了。”玉淮唇邊笑意不減, 目光投向已經(jīng)昏死過去的無若。
裁判還想在說些什么，卻在下一刻被定在原地, 動彈不得。玉淮并沒有再說什么, 只是笑吟吟地看著已然滿身冷汗的裁判, 毫無保留地釋放出自身靈壓將其壓制。
他……他竟是化神修士！？
裁判眼中閃過驚懼, 饒是在混天城這樣的地方, 化神修士的數(shù)量也是屈指可數(shù)的, 他沒想到自己此次居然一踢就踢到鐵板了。
無論眼前之人是混天城中的哪個大人物，都不是他一個小小裁判能惹得起的。
想通這一點，他連連躬身道：“大…大人說得沒錯, 是那無若咎由自取。”
聞言, 玉淮才收回了自身的靈壓, 扭頭看向身側(cè)的晏之瑜, 嘴角勾起清淺的笑。
“之瑜還好嗎？”
晏之瑜并不知二人之間的交鋒，她只覺得待在玉淮身邊的自己如坐針氈。
“已經(jīng)好很多了, 多謝…玉淮。”晏之瑜小心翼翼地抽出了被玉淮托著的手臂, 低低地應(yīng)了一句，隨后便迫不及待地看向裁判問道, “連勝二十場的獎勵何時發(fā)放？”
裁判暗暗瞥了一眼玉淮，見其神色如常才強作平靜地回應(yīng)道：“恭喜‘歸鴻’連勝二十場斗獸，現(xiàn)在你就可以在斗獸場提供的獎勵中任選一項了。”
“我選擇…加入隱月樓。”晏之瑜深吸一口氣，朝與玉淮相反的方向挪了挪腳步，堅定地看著眼前的裁判道。
晏之瑜話音剛落，玉淮和裁判眼中都閃過了一絲驚訝。
裁判像是難以置信一般，向前一步又問道：“你確定？”
他沒想到，自己眼前這個半妖自主報名參與斗獸，居然不是為了斗獸場所提供的各色絕世靈藥靈器等物，而是為了加入隱月樓？！
“當然，不可以嗎？”晏之瑜反問道。
“當然可以。”不等裁判回答，玉淮就笑著搶先應(yīng)道。
“……”
晏之瑜有些無奈，她總感覺自己這條線要徹底躲不開玉淮了。
“可以的，請隨我來吧。”裁判領(lǐng)著晏之瑜來到了用于領(lǐng)獎的一間廂房內(nèi)。
晏之瑜瞥了一眼始終立于自己身側(cè)的玉淮，嘆了一口氣。而后她目不斜視地走過一眾奇珍異寶，接過了裁判遞來一塊令牌。
這是一塊通體漆黑、形如月牙的令牌，它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鏡，刻著“隱月樓”三個字，字跡周圍則環(huán)繞著一圈淡淡的金色紋路。
“這是隱月樓留下的信物，持有此信物去隱月樓便能見到樓主，屆時樓主自會安排你的去處。”
“好。”
忙活了這么久，終于拿到隱月樓敲門磚的晏之瑜走在路上心情很好。當然，身邊如果沒有跟著那個大變態(tài)玉淮的話，她的心情會更好。
憶及上一個檔的悲慘遭遇，晏之瑜并不想同玉淮搭話，只是埋頭向隱月樓走去。而玉淮卻也只是靜靜地走在她的身側(cè)，不發(fā)一言。
拜托，這種氛圍真的很尷尬誒！
玉淮他是怎么做到悠閑如散步的啊啊啊啊啊啊！
一直到晏之瑜重又來到隱月樓大門處，這種不知從何而生的尷尬才有所緩解。晏之瑜出示了那個令牌后，便被恭恭敬敬地請到了六樓的一個廂房內(nèi)。
發(fā)現(xiàn)玉淮沒有跟上來的晏之瑜松了一口氣，找了個雕花木凳坐下。她本以為余斂應(yīng)該不會來得太快，卻沒想到不過一刻鐘，廂房的木門便再次被人推開了。
是余斂和玉淮。
“余斂！”看到余斂的那一瞬間晏之瑜眼前一亮，然而在望見他身后的玉淮時，她的嘴角還是不由得耷拉了下來。
“是你？”余斂看到晏之瑜也很驚訝，他沒想到秘境里遇見的那個少女，居然通過斗獸來了這里。
但很快余斂就收斂了自己的情緒，重新變回了晏之瑜熟悉的那副冷厲模樣。
“你確定要加入隱月樓？”
“當然，我確定。”
“為何？”
“我……”晏之瑜頓了一下，想是在考慮要如何措辭，“我想改變半妖的處境，我想為天下半妖謀一個出路，我想讓所有人和妖都明白，這天下不僅僅是人族和妖族的天下。”
玉淮聞言，執(zhí)著墨扇的手微微一顫，竟打斷了晏之瑜，厲聲插言道：“你可知，你這番言論若是被傳到外界，會有多少人想對你殺之而后快嗎？”
“你就這般確信我隱月樓會接納一個如此野心勃勃的半妖？”
“你就這般……”
“我確信。”這次是晏之瑜打斷了玉淮的話，“我說我確信隱月樓會接納我。”
余斂此時也開口道：“你清楚你這番話意味著什么嗎？”
“我知道的，但我不怕。”晏之瑜目光堅定地回望余璉，不帶一絲猶豫地回答道。
“好，那么，晏之瑜，歡迎你加入隱月樓。”還沒等晏之瑜高興多久，余斂又話鋒一轉(zhuǎn)道，“不過，想達成那些豪言壯志，現(xiàn)在的你還遠遠不夠格。”
“你就先跟著玉淮學(xué)一段時間吧。”余斂在晏之瑜看不見的角落不解而無奈地瞥了玉淮一眼，便轉(zhuǎn)身走出了這間廂房。
“之瑜，請多指教。”玉淮勾起唇角，尾音輕輕上揚。
啊！？
晏之瑜真的要繃不住了。
她吸取了上次的教訓(xùn)，在問話中，并沒有將自己對樓主的“仰慕”訴之于口。相反，她找了一個自以為非常“有覺悟”的理由。
她本以為這般就不會被玉淮盯上的……
可是、可是！為什么余斂把她發(fā)配給了玉淮啊啊啊啊啊！
余斂難道不應(yīng)該把她這么一個有骨氣肯向上的有志青年留在身邊嗎！
想就地發(fā)瘋的晏之瑜一邊癡心妄想著，一邊努力平復(fù)心情，還不忘扯起了一個難看的笑，對玉淮有氣無力地應(yīng)道：“請多指教啊，玉淮。”
【滴，恭喜玩家狐族半妖線的攻略進度達到50%，觸發(fā)支線任務(wù)。任務(wù)目標：跟隨晏若蘭學(xué)習玄天劍訣，任務(wù)時限：一個月】
【玩家將在5秒后被強制傳送到支線任務(wù)副本中，請玩家隨時做好準備。】
【5。】
這才是她見余斂的第二面，攻略進度怎么就50%了？
【4。】
難道是她那一番發(fā)言打動了余斂？不至于吧……
【3。】
等等，一個月的時間學(xué)劍訣會不會太趕了啊喂！
【2。】
能不能減輕點難度啊！！！
【1。】
系統(tǒng)，恨你。
【傳送中——】
…………
青嵐鎮(zhèn)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鎮(zhèn)，北臨巍峨的青嵐山。數(shù)月前，年僅十一歲的晏之瑜跟著母親搬來了此地。
她們住在一個離山腳極近的小院，院子很幽靜，一角種著一棵高大的槐樹，枝葉繁茂，遮天蔽日，晏之瑜最喜躺在樹下的搖椅上聽鳥兒唱歌。
為身份所累，晏之瑜并不能同鎮(zhèn)上的其他孩童玩耍。但是她卻能時常在晏若蘭的陪同下出入青嵐山，在山中肆意游樂。
這一天，見自家娘親無事，晏之瑜便又開始央她帶著自己進山玩。
第42章 十六只狐貍
放在往日, 晏若蘭是不會拒絕女兒這個請求的，只是今日她另有安排。
身穿一襲淡青色長衫的晏若蘭半蹲下身子，和自己的小女兒對視, 含笑道：“娘親叫你練習了數(shù)月的劈砍挑刺，今日便教你娘親用的劍法如何？若是練得好, 娘明日再帶你去山里玩，可好？”
聞言, 晏之瑜眼前一亮, 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
她自見過娘親舞劍后, 便對此念念不忘。她纏著娘親教她，娘親卻只是讓她每日練些基礎(chǔ)的把式, 今日娘親總算愿意教她劍法了！
晏之瑜瞬間將先前上山的想法拋之腦后, 滿眼亮晶晶地道：“好呀好呀！”
晏若蘭這才摸了摸晏之瑜的頭, 站起身來, 望著南方的天際正色道：“此劍法名喚‘玄天劍訣’, 只斬奸佞, 今日娘便先教你第一式——斬浪，其劍勢如浪濤般連綿洶涌。”
言罷，晏若蘭手執(zhí)一把未開鋒的木劍, 手腕翻轉(zhuǎn)間長劍隨之揮出。木劍并未開鋒, 卻在空氣中劃出了凌厲的風聲。每一次揮舞都帶著呼嘯之聲, 仿佛真的有海水被一劍斬開, 激蕩出層層波紋。
晏之瑜目不轉(zhuǎn)睛地觀察著母親的每一個動作，心中默默地模仿著。
接著, 晏若蘭踏前一步, 木劍如破空之箭直刺而出，然后順勢展開了一系列迅猛而凌厲的斬擊。每一劍都仿佛帶著大海的狂怒, 一波接一波，不斷有新波疊加于前波之上，形成了連綿不絕、越來越強烈的氣勢。
隨著最后一劍落下，劍勢歸于寧靜，仿佛海面上的波濤至此徹底平息。
“娘接下來一招一式地再帶你過一遍。”
“記住，習此訣者必凝神聚氣，以意馭劍，使劍隨心動，便能破萬法。”
“是，娘親。” 晏之瑜手握一把稍小一些的木劍回應(yīng)著，聲音清脆，盡管其中尚帶著些許稚氣，卻不失堅定。
直至日暮，這場教學(xué)才悄然落幕。此時的晏之瑜滿臉通紅，額間早已盡是汗珠。四肢都變得酸軟的她微微喘息著，卻始終沒喊過一句苦，沒說過一次放棄。
而晏若蘭先前叫她苦練數(shù)月的劈砍挑刺，在今日也發(fā)揮出了其應(yīng)有的作用，讓晏之瑜在一日之間便使身體記住了這第一式的所有招式。雖還只是徒有其表，可對年僅十一歲的她來說已經(jīng)算很了不得了。
晏若蘭還提前為晏之瑜準備好了藥浴，既可以為她緩解肌肉的酸痛，還可以起到一定的鍛體作用。晏之瑜累得在泡藥浴時便睡熟了過去，把晏若蘭看得好生心疼。
翌日，泡完藥浴滿血復(fù)活的晏之瑜歪著腦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晏若蘭。
見狀晏若蘭輕笑出聲，她自然清楚張弛有度的重要性，柔聲道：“娘這就帶你進山玩可好？”
“好耶！”晏之瑜的聲音又軟又糯，一雙眼都彎成了月牙狀。
晏若蘭忍不住捏了捏女兒肉嘟嘟的小臉，這才牽著她的手朝小院不遠的青嵐山走去。
小院周圍和山間也不是全然無人的，不過在搬來青嵐鎮(zhèn)前，晏若蘭尋到了一件可以遮掩容貌的靈器。
這件靈器是一個手鐲，晏之瑜帶上后就可以在視覺上隱去自己半妖的特征，不過那些特征的實體并不能被掩去。因此，晏之瑜雖然依舊不能同旁人走得太近，卻可以不必像先前那般用斗篷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的。
晏若蘭特意吩咐過晏之瑜，無論何時都不要將手鐲取下。這并不是什么難達成的事情，故自晏之瑜來了這青嵐鎮(zhèn)，手上就始終帶著這個手鐲。
到了青嵐山南側(cè)的山腳處，晏若蘭細細叮囑了一番后，便松開了晏之瑜的手。
晏若蘭本就覺得虧欠于晏之瑜，便從不拘著她玩樂。青嵐山山腳處鮮少有精怪出沒，即便有也是極低階的。更何況，她還給了女兒足以擋下結(jié)丹期修士數(shù)擊的法器和可以呼喚她的傳送符，所以并不怎么擔心女兒出事。
得了母親的應(yīng)允，晏之瑜滿眼歡喜地跑進了林子里。山林中樹木挺拔而茂盛，它們的樹冠相互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濃密的綠海。陽光透過樹梢的縫隙，在晏之瑜的身上灑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晏之瑜本還像往常一般撲著叢中無害的靈蝶，卻一個不小心跌倒在地。她還沒來得及為自己因跌倒而導(dǎo)致的擦傷哀嚎，便隱約聽見了從草叢更深處傳來的細碎聲響。
晏之瑜猶豫了一下，卻還是抵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往聲源處走去，卻在不遠處的叢中看見了一團滿身血跡的毛球。
晏之瑜嚇了一跳，險些叫出聲來。她站在原地躊躇了片刻，最后還是又走近了幾步靠近那個毛團。
那是一只小狐貍。
它微微蜷縮著，渾身都是令人觸目驚心的傷痕。它其中一條后腿似乎已經(jīng)被折斷了，正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它的腹部也有一道深深的撕裂傷，叫人隱隱可以看到其中的內(nèi)臟。
小狐貍的耳朵邊緣也沾滿了血跡，部分皮毛被撕裂，露出了鮮紅的肉層，讓人不忍直視。渾身的血污幾乎將它的毛色完全覆蓋了，有的傷口處血已經(jīng)干涸，變成了深褐色的痕跡。有的傷口還濕潤著，鮮血正源源不斷地從中流出，染紅了綠地。
晏之瑜都不敢想它到底遭遇了什么才變成這副模樣，又是拼著怎樣的毅力逃到了這個山腳下的灌木叢中……
它傷得實在太重了，呼吸微弱而緩慢，胸部起伏小到幾乎讓人難以察覺。看著小狐貍這副模樣，天性善良的晏之瑜滿眼心疼，她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出，懸空比劃了好幾下都沒敢下手將它抱起。
她生怕因為自己的觸碰讓小狐貍受到更嚴重的傷害。
但眼看著小狐貍的血越流越多，晏之瑜也意識到似乎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只能蹲下身子，極盡輕柔地將這只早已昏迷不醒的小狐貍擁入懷中，全然不顧自己的衣衫也被小狐貍身上的血污染紅。
晏之瑜抱起這只瘦弱得不可思議的小狐貍后，便快步往外走。
她的娘親最厲害了，一定有辦法救這只小狐貍的。
不一會，晏之瑜就抱著小狐貍走出了這片林子。晏若蘭遠遠看見女兒的衣擺被血浸透的那一刻呼吸一窒，心跳險些停擺，在看清那血是從晏之瑜懷中之物的身上流下時才稍稍放下心來。
“娘，這只小狐貍傷得好重，我們救救它好不好？”
晏若蘭用靈力探查一番，確認這只是一只普通狐貍后才點了點頭道：“好。”
晏若蘭一向很寵晏之瑜，鮮少拒絕晏之瑜的請求。
“娘親最好了！”
很快，晏若蘭與晏之瑜二人就回到了小院中。晏之瑜忙取出一塊軟墊，將重傷的狐貍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晏若蘭則從儲物手鐲中取出來一副還生散，并就著靈泉水喂小狐貍喝下。
而后母女二人一齊動手，忙活了許久才將小狐貍身上的傷口盡數(shù)包扎好。收拾好一切后，晏之瑜才再次抱起它瘦弱的身體，為它換了一個干凈的軟墊，還細心地給它蓋上了一條柔軟舒適的小毯子。
“娘親，小狐貍什么時候能醒啊？”晏之瑜一邊說著，一邊抱起放著小狐貍的軟墊往房內(nèi)走去。
“明日一早吧。”晏若蘭見狀也不攔著，只是在其上施了一道陣法，避免其半夜醒來暴起傷人。
…………
被母親拼命送出祖地后，狐貍逃竄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精疲力盡，久到他已經(jīng)分不清白天與黑夜。在他最后一絲氣力耗盡后，他倒在了一片帶著蔥郁綠意的灌木叢中。
與滿身死氣的他相比，這里顯得格外富有生機。
或許，死在這里也不錯。
狐貍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是這般想的。
盡管他已經(jīng)昏死過去，但殘留的意識還是讓他感覺到自己體內(nèi)的血液在不斷地流逝，他感到越來越冷，越來越冷，那種冷意直刺入他的骨髓之中。
他還是不想就這樣死去的。
好冷、好冷。
就在他即將被這股冷意吞沒時，他隱約感受到一雙溫暖的手正小心地將他捧起。
又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暖流傳遍了他的身體各處，鉆進了他的骨髓深處，掃清了那股他曾以為永不會再散去的冷意。他的那些傷處也被這股暖流輕撫過，讓他因疼痛而僵硬的身體隨之漸漸放松下來。
破曉時分，狐貍終于醒了過來。
窗外的天空還是淡青色的，只有依稀幾縷晨光透過窗欞落在房內(nèi)。初醒的狐貍警惕地張望著四周的環(huán)境，鼻尖微動，嗅到了人類的味道，還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的傷口居然已經(jīng)被盡數(shù)處理過了。
身下是一塊軟綿綿的墊子，身上則蓋著柔軟厚實的毛毯，暖和極了。
他從未睡過這般暖和的地方。
狐貍心下微動，卻并沒有就此停留在此地。他艱難地支起身體，試著朝軟墊外挪動了兩步。可他的爪子剛一離開軟墊的范圍，便被一股巨力彈了回來。
身體還很虛弱無力的狐貍瞬間被這股力量掀翻倒在墊子上，身上原本包扎好的傷口也被再次撕裂，滲出血了。
狐貍突然想起來母親曾對他說過的話。
母親說，人類最喜抓捕他們修為底下的族人，以滿足自己的私欲。
母親還說，人類是最可恨的最狠毒的存在。
他、他不想在逃出那里后，成為人類的玩物。
狐貍繃緊身體，眼中閃過不甘，隨后拖著傷體猛烈撞擊著陣法。
第43章 十七只狐貍
狐貍一次又一次撞擊著陣法, 一次又一次被陣法彈倒，一次又一次不肯屈服般再次掙扎著爬起。直到狐貍用盡渾身最后一絲氣力，他也沒能突破陣法的束縛。
疼痛從重新開始滲血的傷口蔓延開來, 傳至全身。狐貍狼狽地癱倒在軟墊上，眼睜睜地望著窗外的朝陽一點一點升起。
晏之瑜一洗漱完便發(fā)現(xiàn)了奄奄一息的狐貍, 她有些焦急地湊上前去：“小狐貍，你怎么了？”
仔細查看后, 晏之瑜才明白小狐貍身上的到底從何而來。
他是想離開這里, 才會在晚上一直沖擊著娘布下的陣法。可是…就這樣把傷勢嚴重的他放走, 他也定是沒辦法活下來的吧！
“小狐貍乖啊，先乖乖養(yǎng)傷, 等你傷好了我就放你走, 好不好？”晏之瑜輕聲哄道, 她將手穿過陣法, 想摸摸狐貍的頭, 卻被他扭頭躲了過去。
聽到晏之瑜的話, 狐貍剛有些動搖，腦中便再次響起了母親的話。
人類都是狡猾可恨的騙子！
狐貍在軟墊上蜷縮成一團，用盡最后力氣朝女孩齜了齜牙, 像是想嚇退她。不料, 晏之瑜竟伸出雙手, 將他抱入懷中。
娘若看見小狐貍這般模樣一定也能猜到發(fā)生了什么, 萬一娘覺得小狐貍野性太重不愿意讓她繼續(xù)養(yǎng)著他可就不好了。
晏之瑜這般想著，便決定趁晏若蘭發(fā)現(xiàn)前, 自己偷偷重新給狐貍包扎一遍。
晏之瑜打算先處理最嚴重的位置, 于是小心翼翼地揭開了覆蓋在狐貍腹部的紗布。經(jīng)過一夜的折騰，這道血淋淋的傷口非但沒有愈合, 反而愈發(fā)可怖起來。
血肉和皮毛粘連在一起，紗布一揭開便又開始往外滲血，看得晏之瑜倒吸一口涼氣。她顫抖著手拿出傷藥，將其均勻地撒在狐貍的傷口上，而后取出一塊新的紗布，動作輕柔地將其纏繞在狐貍的腰腹處。
狐貍卻并沒有領(lǐng)晏之瑜的這份情，他眼神略帶兇狠地瞪著晏之瑜，伸出自己傷痕累累的爪子就想拍開女孩放在他身上的手。
只可惜，他那雙小爪子在半空中便又無力地落了回去，非但沒對晏之瑜造成什么威脅，反而讓她剛包扎好的腹部又一次受到了拉扯。
看著紗布再次慢慢變紅，晏之瑜也來了火氣，一只手輕輕地拍在了狐貍的屁股上：“你怎么這么不聽話呢！”
這般動作不僅沒讓狐貍安靜下來，反而還讓他更躁動了起來。他使勁地揮舞著爪子，喉嚨中還發(fā)出了陣陣低吼聲。
“我說你別鬧了！”見到狐貍這么不顧惜自己的身體，晏之瑜徹底沒了好脾氣，直接施術(shù)將狐貍的四只小爪子定住。
年紀尚小的她現(xiàn)在修為并不高，但定住一個毫無氣力的小狐貍還是可以做到的。
沒有辦法再做出任何動作的狐貍只能無力又自以為兇狠地盯著晏之瑜，耳朵尖都微微抖動起來。
晏之瑜視若無睹地再次為小狐貍的腰腹包扎好，隨后便開始向其他部位進發(fā)。晏之瑜仔仔細細地將狐貍每一處傷口、每一個角落都處理了一番，四肢，脖頸，耳朵，甚至是尾巴根處……
狐貍的渾身上下幾乎都被晏之瑜有意無意地碰過了。
此時此刻，狐貍已經(jīng)完全放棄了無謂的掙扎，整只狐貍像具尸體一般一動不動地躺在晏之瑜懷中，眼神呆滯地盯著房頂，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等晏之瑜將狐貍身上的所有傷口重又包扎好后，才解開了她對狐貍施展的定身術(shù)。
好消息：小狐貍沒有繼續(xù)鬧騰，媽媽再也不用擔心狐貍的傷口崩裂了！
壞消息：小狐貍把自己蜷縮成一團，把頭埋進尾巴里動也不動一下，好像自閉了！
看著狐貍委屈的小模樣，心瞬間軟下來的晏之瑜簡單地反省了一下自己。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做得非常正確！根本不需要反省！
不過話雖這么說，望著懷里可憐兮兮的小狐貍，晏之瑜還是開口輕聲哄道：“好啦，小狐貍別生氣了啊。我錯了，我不應(yīng)該那樣對你的。”
聞聲，小狐貍將腦袋從尾巴中探出來了一息，卻又立刻埋了回去。
晏之瑜本想再說些什么，卻聽見晏若蘭喚她繼續(xù)習劍。晏之瑜有些糾結(jié)地看了一眼已經(jīng)自閉的小狐貍，實在不太敢再將他獨身放回陣法中。
晏之瑜望了望門外，又望了望陣法，最后一咬牙就直接抱著狐貍走出了自己的房門。
“瑜瑜，你怎么把這只小狐貍也抱出來了，一直移動對他養(yǎng)傷也不好。”見晏之瑜出來，晏若蘭便走上前去寵溺地摸了摸女兒的頭，嘴上說著不贊同的話，眼中卻滿是溫柔。
“我…抱他出來曬曬太陽。”晏之瑜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晨間發(fā)生的事盡數(shù)隱瞞了下來。
晏若蘭看出來女兒的心虛，卻也沒再多問，順著她的話道：“嗯，那就讓他在院子里曬太陽，瑜瑜跟娘在院子里練劍，好不好？”
“好！”
得了娘親的應(yīng)允，晏之瑜一蹦一跳地跑進了院子，拿出一塊毛毯鋪在一塊平滑的石頭上，并將小狐貍小心地放了上去。
而后，晏之瑜便又開始勤勤懇懇地跟著晏若蘭練起了玄天劍訣的第一式。前日，她只學(xué)了一個形，而接下來她還要領(lǐng)悟到這一式的意。
清晨暖融融的陽光灑在小狐貍的身上，讓他短暫地從那種自閉狀態(tài)中脫離出來。他看著自己周身的環(huán)境，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她們就這樣將他放在這里？
不怕他逃嗎？
但狐貍并沒有再繼續(xù)往下深思，而是悄悄直起了自己綿軟的身體。
無論如何，這是他離開這里最好的機會。
狐貍盡可能放輕腳步地躥下了石塊，身上的傷口生疼，卻止不住他向外跑去的腳步。
然而——
“小狐貍！”
狐貍倒在了院子的門口。
他被折斷的后腿還沒養(yǎng)好，根本無法支持他劇烈移動。
晏之瑜沖過去又抱起了狐貍，滿心無奈和不解道：“小狐貍，我到底哪里對不起你啦！”
“我說過了，你好好養(yǎng)傷，等痊愈了我就放你走，你這樣就算走了能活多久！”
“好嘛，我知道你聽不懂我的話，但是、但是你要學(xué)會分析利弊嘛！”
晏之瑜急得都快說不出話來了，而她懷中的小狐貍也微垂了眼簾。
或許、或許她沒騙我呢……
或許、或許母親說的是錯的呢……
她方才的不設(shè)防不就恰恰說明了她對他沒有惡意嗎？
她除了……對他確實很好。
他真的可以相信她嗎？
小狐貍微仰著頭望向眼前的少女，耳朵都跟著微微立起。
晏若蘭此時也走了過來，像是想說些什么，卻被晏之瑜搶先開口：“娘，小狐貍應(yīng)該是被嚇到了，我把他放回去就回來好好練劍，瑜瑜保證！”
看著女兒這副信誓旦旦的小模樣，晏若蘭也不好再說什么，便默認似的點了點頭。
晏之瑜這才抱著狐貍?cè)鐾扰芑嘏P房，撤去了陣法，將他重新放回那塊軟墊上。她細細檢查了一番，見傷口沒再崩裂才松了一口氣。
她伸手擺正狐貍臉與其對視，皺著小臉認真道：“聽話一點啊，好不好？”
隨后，晏之瑜也不敢再耽擱便趕忙跑回了院子。
一整個上午，不知是狐貍信了晏之瑜的話，還是他實在無力離開，他竟真的趴在那軟墊上一動不動。
被晏若蘭放回來歇息的晏之瑜見到這般情形，也終是放下心來。晏之瑜走進來時，手里還捧著一碗肉羹。
畢竟，狐貍自被她救回來就一直沒吃過東西。
晏之瑜把肉羹放在了狐貍面前，本來將頭縮到尾巴里的小狐貍聞到香味不由得抬起頭來，鼻尖微動。
望著小狐貍的反應(yīng)，晏之瑜甜甜一笑道：“我娘做的肉羹最好吃了！小狐貍你快吃點吧！”
一邊說著，晏之瑜還是忍不住一邊摸了摸小狐貍的頭。
這次狐貍并沒有躲開。
狐貍已經(jīng)許久沒有進食過了，這種狀態(tài)下的他說不餓那是假的。
熱乎乎的肉羹香氣濃郁，讓他幾乎想立刻撲上去大快朵頤。
可是……
大、大丈夫不吃嗟來之食。
晏之瑜看出來了狐貍眼中的渴望，卻沒看清他的猶豫，她只當是他傷得太重沒辦法自己吃這肉羹。于是，晏之瑜竟坐了下來，拿出了一個勺子。
“好嘛，我喂你。”說著，她便舀了一勺肉羹放在了狐貍嘴邊。
肉羹的香氣就這樣鋪天蓋地地鉆進了狐貍的鼻尖，叫他幾乎都快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
好香。
“小狐貍？你不愛吃這個嗎？”晏之瑜有些疑惑，又將勺子往前遞了遞。
就一口，就吃一口。
狐貍終于忍不住了，他伸出自己粉嫩的小舌頭，瞬間就將那勺子上的一點肉羹卷席得干干凈凈。熱騰騰的肉羹就這樣滑入他的胃中，讓他整個身體都隨之暖了起來。
“這樣才對嘛！來，小狐貍，再吃點。”晏之瑜又舀了一勺肉羹遞給了狐貍。
有一就有二。
這次，狐貍甚至沒撐過三息時間，便如風卷殘云般將勺上肉羹盡數(shù)吞入腹中。就這樣，晏之瑜一勺一勺地喂著小狐貍，很快一碗肉羹便見了底。小狐貍到后來吃得有些急了，嘴邊還不小心蹭到了一點肉羹。
晏之瑜見狀有些好笑地拿來了一塊手帕，為狐貍輕輕擦去嘴邊的污漬。狐貍下意識地想咬住這個離自己最脆弱的頭部只有咫尺之遠的手，卻在嘴即將要張開的那一瞬間強行控制住了自己的本能反應(yīng)。
母親，他想相信人類一回。
第44章 十八只狐貍
不知是因為晏若蘭所制的傷藥效果太好, 還是因為狐貍的自愈能力比較強，只是短短幾日的功夫，狐貍身上的傷就好了大半。
又練完一日劍法的晏之瑜準備給他好好洗個澡。
晏之瑜于是打了一盆水放在院中, 并將臥在她房內(nèi)的狐貍抱了出來。她一邊摸了摸狐貍背上有些打結(jié)的絨毛，一邊笑道：“小狐貍, 我來幫你洗個澡吧。”
狐貍一聽清晏之瑜的話，就“嗷”的一聲雙足蓄力, 想立刻跳出晏之瑜的懷抱, 卻被晏之瑜手疾眼快地按住了身體。無法動彈的狐貍自以為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女孩, 低低地叫了幾聲，表現(xiàn)出自己的抗議。
晏之瑜忍住了“放過”他的想法, 而后直接將整只狐貍放進了盛了溫水的木盆中。隨著狐貍被放入, 盆中水位慢慢升到了狐貍脖頸的位置。
緊張又局促的小狐貍身體僵硬地半蹲在木盆中, 巴掌大的狐貍臉皺成一團, 喉間溢出不滿又無奈的咕嚕聲。非但不見兇狠之色, 反而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讓人忍不住把他捧在手心上護著。
“好啦，乖～洗個澡才干凈嘛！你看，你的毛毛都打結(jié)啦。”晏之瑜嘴上哄著小狐貍, 手上的動作卻一點也不客氣。
晏之瑜用手撩起盆中的水, 將其澆在狐貍身上。水流順著狐貍的毛發(fā)往下滑落, 她的手也順著水流動的方向認真仔細地搓洗著小狐貍的身體, 沒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晏之瑜手上的動作很溫柔，她的手指深入他細密的毛發(fā)中, 從頸部滑至尾部, 用柔軟的指腹一點一點地為他梳洗著打結(jié)的毛發(fā)。
晏之瑜每撫過一次，狐貍絨毛覆蓋下的耳尖便會紅上一分, 還不自覺地微微顫動著。狐貍蜷縮著自己的身體，他想立刻躲開晏之瑜的“魔爪”，足下卻如同生了根一般一動不動。
甚至還突然生出一種翻過身來讓晏之瑜撓撓肚皮的沖動。？！
太可怕了，他、他為什么會這么想！
見狐貍沒有繼續(xù)掙扎逃竄，晏之瑜很滿意，忍不住揉捏了下他柔軟的脖頸。狐貍身體下意識地瞬間繃緊，進入一種戒備狀態(tài)，卻又在下一刻松懈下來。
“小爪子也要好好洗洗呀。”
說著，晏之瑜的手便朝著狐貍的四足襲去。她攤開狐貍的爪子，認認真真地將他的指縫一一清理干凈。
狐貍掌上的肉墊很軟，惹得晏之瑜不禁捏了捏。小狐貍被捏得渾身一震，他強忍住伸出利爪的本能，縮了縮自己被晏之瑜握在手中的前腿。晏之瑜也沒繼續(xù)強求，放任狐貍伸回了自己的爪子。
被洗凈后，狐貍纖細的毛發(fā)恢復(fù)了柔軟，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晏之瑜取出一條提前準備好的綿巾，又將狐貍渾身擦拭了一遍。
夕陽溫柔而慵懶地灑在女孩和她懷中的小狐貍身上，為他們披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輝，呈現(xiàn)出一種極為溫暖的色調(diào)。
“真乖。”
女孩抱著狐貍走向院中枝繁葉茂的那棵槐樹，發(fā)絲于走動間輕輕搖曳著。她躺在樹下的搖椅上，閉著眼擼著懷中的狐貍。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他們的呼吸與心跳伴著風聲緩緩流淌，美好得不可思議。
“小狐貍。”
小小的晏之瑜突然開口。
“這段時間有你陪我，我真的很開心呢。”
晏之瑜并沒有看著小狐貍，只是依舊有一搭沒一搭地擼著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雖然娘親總是說瑜瑜是最討人喜歡的孩子，但是我知道大家都不會喜歡有耳朵和尾巴的我。”
“他們說我是卑賤的半妖，但半妖又有什么錯呢？”
小狐貍聞言身體微微一顫，眼中閃過一絲訝然。晏之瑜像是認定了狐貍聽不懂她說的話一般，發(fā)泄似的繼續(xù)往下說著。
“沒事，他們不想和我一起玩，我還不愿意搭理他們呢。”
“我才不稀罕！”
“不過、不過真希望有一天半妖能光明正大地走在陽光下啊……不會被打罵，不會被歧視。”
“唔，我又在說胡話了。”
“小狐貍，你的傷快好了吧。”
“你是不是也快要走了啊。”
“真希望你能多陪我一會……”
晏之瑜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最后一句話甚至都小得幾不可聞了。
小狐貍主動用小腦袋蹭了蹭晏之瑜的手，而后也沉寂了下來。
他原也想一養(yǎng)好傷便離開的，但不知為何，他竟越來越抗拒自己傷勢痊愈的那一日的到來了。
然而，分離來得比他們想象中的還要快。
這一日，晏之瑜一如既往地在同晏若蘭學(xué)習玄天劍訣，她已經(jīng)學(xué)到了第二式——化影。
而小狐貍則一如既往地趴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女孩在院中揮汗如雨。就在這時，狐貍像是察覺到了什么一般耳尖微動，神色一凝。
方才一閃而過，是他們的氣息。
狐貍極力收斂住自己的氣息，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他們居然這么快就找到這里了。
他、他不能再呆在這里了，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她的安危……
他不能將她卷進來。
練完劍法的晏之瑜來到小狐貍的跟前，很快就敏銳地發(fā)現(xiàn)了他的不對勁。
前些日子，小狐貍對她已經(jīng)溫順了許多，今日卻又變成了一副悶悶的模樣。
“小狐貍，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晏之瑜有些擔心地問道。
小狐貍卻只是蹭了蹭她的手，隨后便低下頭去，不再看她。晏之瑜只當是小狐貍心情不好，當晚還給他多喂了一碗他最喜歡的肉羹。
除了第一夜，那個軟墊上的陣法就沒再啟用過，小狐貍每晚也都安安分分地躺在那軟墊上面歇息。但今夜在晏之瑜熟睡后，原本乖巧臥在軟墊上的小狐貍突然睜開了眼。
今夜的月光格外柔和，如水般悄然無聲地透過窗欞，灑在小狐貍的身上。它的毛發(fā)在月華的撫摸下，顯得格外細膩，仿佛覆蓋了一層淡淡的霜。他只是一躍就來到了晏之瑜身側(cè)，他半蹲著望著眼前熟睡的女孩，尾巴輕輕抖動著。
女孩鼻梁高挺，嘴唇微微張開，臉頰還泛著淡淡的紅暈，在月色下顯得格外美好。這一瞬間，狐貍想到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想到他每次撕裂傷口時，她那又氣又無奈的模樣。
想到他成功被她從頭摸到尾時，她那滿臉饜足的模樣。
想到他被她一勺一勺喂完肉羹后，她那滿意又歡喜的模樣。
還想到她或笑，或嗔；或喜，或悲；或神采奕奕，或疲憊不堪……
她真的很鮮活，鮮活得不似一個半妖。
不似他們這種自出生起結(jié)局便已注定的半妖。
不，或許還沒注定。
他被她救了，這就是最大的變數(shù)。
他或許真的能擺脫那個本該不會被改變的命運呢？
也許，終有一天這個世界會如她所想的那般，接納半妖的存在。
他第一次被這般溫柔地對待著。
他真的有點…有點想留下來了。
但是，他沒辦法如她所期望的那般多陪她一會了。他必須立刻離開這里，否則只會給她招來禍端。
下次找一只真正乖巧的小狐貍吧，瑜瑜。
又或者，能不能別再找其他狐貍……
他不想自己的軟墊被別的狐貍占著。
他卑劣地想成為那個唯一。
狐貍不敢再看晏之瑜，他閉上眼又在她的床頭站了許久，才像下定決心一般轉(zhuǎn)過身去，而后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鉆進了幽深的林中。
翌日，晏之瑜從睡夢中醒來，下意識地望向了小狐貍平日里睡的位置，卻并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有些著急地起身跑出房間找了一圈，卻始終沒有找到小狐貍。
“娘，小狐貍…他是不是走了啊？”晏之瑜有些沮喪地望著晏若蘭，有些委屈巴巴地說著，“我對他那么好……他不說多留幾日，至少讓我送他走啊！”
晏若蘭彎下腰揉了揉女兒的頭，眼中滿是溫柔，安慰道：“瑜瑜，離別是難免的。至少，他走之前傷都好得差不多了，在野外生存應(yīng)該不是問題。”
“娘，你說小狐貍還會回來看我們嗎？”
“娘相信他會的。”晏若蘭也不愿在此刻打擊女兒，只是順著晏之瑜的話柔聲道。
晏之瑜撅著嘴點了點頭，還轉(zhuǎn)身回房將小狐貍一直睡著的軟墊仔細地收了起來。
萬一他還回來呢……
這軟墊一定會有再被用上的那一日。
一定會的。
而后，晏之瑜便被母親又拎著出去練那劍訣的第二式。
化影一式取一個“快”字。
以極快的速度揮劍，使其在空中留下殘影，并在同一時間將自身凝聚出的劍氣融入這些劍影中，劍影也就隨之有了實體。
這玄天劍訣的第二式——化影若是練到極致，甚至可以達到萬劍齊發(fā)的效果。
而晏之瑜直到昨日，都只能最多凝聚出一道劍影。
而今日——
晏之瑜的注意力總是會被院中的各種風吹草動吸引，只要一有些什么動靜，她就會忍不住望過去。
她總在想萬一是小狐貍呢……
萬一他沒走，只是晨間貪玩跑了出去呢。
萬一他是走了之后就后悔了，又回來找她了呢。
可每一次都是由失望收尾。
根本定不下心神的晏之瑜今日居然連一道劍影都無法凝聚出來。一旁指導(dǎo)的晏若蘭見狀搖了搖頭，她也沒在這個關(guān)頭苛責自己的女兒，反而言道：“罷了，今日別練了。”
“瞧你這幅樣子。”晏若蘭有些無奈地用手指點了點晏之瑜的額頭，“娘今日帶你去山上轉(zhuǎn)一圈，不過瑜瑜要答應(yīng)娘，無論結(jié)果如何，明日不可再如今日這般不凝神了，可好？”
晏之瑜碧落色的眼眸微亮，她一把抱住自家香香軟軟的娘親，歡聲道：“娘最好了！”
尋了一整日，晏之瑜也沒發(fā)現(xiàn)那道小小的身影。夜幕降臨，一無所獲的晏之瑜只能皺著一張小臉，垂頭喪氣地跟著晏若蘭回了小院。
晏之瑜自己也不清楚她想找小狐貍干什么。
是想和他好好道個別呢，還是想挽留他，抑或是什么其他的……
不過，現(xiàn)在這都不重要了。
然而，在晏之瑜和晏若蘭都沒有發(fā)現(xiàn)的角落里，一只小狐貍正藏在低矮的灌木叢中望著她們漸行漸遠的背影。
經(jīng)此一役，晏之瑜像是拋卻了一切不切實際的幻想，愈發(fā)認真地開始習劍。
…………
再一次險之又險地躲過追捕的狐貍喘息著將自己縮成一團，目光無意識地投向青嵐鎮(zhèn)的方向。他的眼神沒有焦點，似乎只是在發(fā)呆一般。
后腿傳來陣陣痛意，狐貍扭頭看去，發(fā)現(xiàn)那只剛養(yǎng)好傷的后腿又一次被創(chuàng)傷，露出了皮下鮮紅的血肉。
但這一次沒有人會笑吟吟地為他敷好傷藥、纏上紗布，也不會有人氣鼓鼓地埋怨他不保護好自己的身體，更不會有人端來熱騰騰的肉羹來喂他。
她應(yīng)該還是在同娘親學(xué)劍吧，看起來那么嬌弱的小女孩練起劍來卻帶著十足的韌性。
她會想他嗎？還是說他只是她所救下的無數(shù)生靈中的一個，根本不能在她心上留下任何印記。
狐貍晃了晃腦袋，無力地閉上了眼。
現(xiàn)在想這些做什么呢……
他回不去，也不能回去。
好痛，好冷。
好想再見她一面。
精疲力竭的狐貍在無知無覺中陷入了沉睡。
“娘，這只小狐貍傷得好重，我們救救它好不好？”
“小狐貍，你怎么了？”
“聽話一點啊，好不好？”
“我娘做的肉羹最好吃了！小狐貍你快吃點吧！”
“真乖。”
“真希望有一天半妖能光明正大地走在陽光下啊……不會被打罵，不會被歧視。”
“小狐貍，你的傷快好了吧。”
“真希望你能多陪我一會……”
…………
正當晏之瑜將玄天劍訣學(xué)到第三式時，系統(tǒng)的機械音突兀地在她的耳邊響起。
【滴，支線任務(wù)結(jié)算中——】
【恭喜玩家完成支線任務(wù)：跟隨晏若蘭學(xué)習玄天劍訣，獲得永久綁定技能：玄天劍訣前三式（可升級）】
嚇死她了，原來不用將整本劍訣學(xué)完啊。
系統(tǒng)也真是的！布置任務(wù)也不把話說清楚！
有了上次接收一整年記憶的經(jīng)驗，這次僅僅只接收了一個月記憶的晏之瑜顯得格外游刃有余，甚至還有閑心默默吐槽了一句系統(tǒng)。
“之瑜。”玉淮輕喚了一聲晏之瑜。
還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晏之瑜仿佛沒聽見一般，垂眸不語。見晏之瑜沒有反應(yīng)，玉淮用手中的墨扇敲了下她的頭，又喚道：“之瑜？”
晏之瑜這才回過神來，她抬眼看向眼前的玉淮，有些慌亂地應(yīng)道：“嗯？”
“怎么傻愣愣的？被樓主安排給玉淮不高興了？”玉淮撩起一縷晏之瑜的長發(fā)，握在手中把玩著，語氣危險。
晏之瑜可不敢再在這個方面惹怒玉淮，她可不想再來一次小黑屋的be結(jié)局！
“不不不，能有玉淮教我，我開心還來不及呢。”晏之瑜將自己的頭搖成了撥浪鼓，笑容勉強。
“那自是最好。”玉淮放下晏之瑜的發(fā)，往廂房中間的美人榻走去，歪歪斜斜地靠在上面，慵懶而不顯得松散。
“樓主既然將你交給了玉淮，玉淮自然要教之瑜你些什么。”他唇角微翹，漫不經(jīng)心地往嘴中丟了一顆葡萄。
別啊，她不配，她擔待不起啊啊啊啊。
晏之瑜暗暗腹誹著，臉上卻依舊帶著她那難看的笑，言道：“那就多謝玉淮了。”
玉淮輕輕睨了一眼晏之瑜，神色又閑又淡地打量著她。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晏之瑜的臉上。
“前往斗獸場那般魚龍混雜的地方，暴露半妖身份卻不做任何偽裝。強勢奪冠后，若不是你選了隱月樓，若不是玉淮跟著你，你怕是早就被那些急紅了眼的人或妖生吞活剝了。”
晏之瑜哽住。
玉淮目光下移，落到了晏之瑜瑩白纖細的手腕處，語調(diào)依舊慢條斯理的，卻隱隱帶著令人無法喘息的壓迫感。
“渾身上下只有儲物手鐲這一件儲物法器，日常所需之物皆從此中取用。這類首飾形態(tài)的儲物法器市面上極為稀少，能用上的無一不是有財有勢之人。”
“而你，有財卻無勢，修為還不高，怕是早就被盯上了。沒有足夠的實力前，財不露白，可明白？”
晏之瑜再次哽住。
她突然想起，自己先前在斗獸場外光明正大地用了儲物手鐲后，當夜她便被人用幻境引去了城外，險些死于他手。
她本還奇怪為何會有人對她下手，如今看來或許就是謀財。
玉淮頓了頓，接著道：“放任來路不明的狐貍進入自己所住之地，還不帶任何戒備地任由其睡在自己的身側(cè)。但凡狐貍有半分惡意，你如今便沒辦法站在這里了。”
“……”
晏之瑜不想再繼續(xù)哽住了，但拋去玉淮先前所做的事情不談，他今日短短兩刻鐘內(nèi)所說的這一條條一件件，她都無從反駁，心中甚至還不由得有些認可。
手握讀檔金手指的她確實有些太“莽”了。
看著晏之瑜有些崩裂的表情，玉淮低低一笑，眼角微翹：“罷了，今日就先放過你吧。”
“打了這么多場斗獸也累了吧，早些休息，日后便住在這里吧。”玉淮從美人榻上站起身來，翩翩走過傻站著的晏之瑜，離開了廂房，還順手幫她闔上了門，只留下一室暗香。
眼見著玉淮離開，大氣不敢喘一下的晏之瑜這才松懈了下來，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氣。
玉淮這波壓迫感也太強了吧……
第45章 十九只狐貍
晏之瑜并沒有就此休息, 她收拾了一番后便合衣半躺在房內(nèi)的床榻上。隨后，她便將目光投向了房門，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沒過多久, 一道白色的身影便如晏之瑜所預(yù)料的那般竄了進來，并無比熟練地躍至她的床頭。晏之瑜眸光微動, 伸手將那團狐貍抱至了自己膝間，溫柔地為他順著毛。
狐貍也很順從, 像是早就習慣了一般, 沒做任何反抗。就在這時, 晏之瑜突然開口喚道：“小狐貍。”
狐貍聞聲微微仰頭望向晏之瑜的臉，還晃了晃身后的尾巴。
晏之瑜卻并沒有看向狐貍, 她的目光落在虛空中, 像是感慨一般輕聲道：“我小時候也養(yǎng)過一只小狐貍, 他和你長得很像, 卻不如你乖。”
“他是我在山里意外撿到的, 當時的他遍體鱗傷、氣息奄奄, 我實在看不下去就把他帶了回家。”
感受到手下的狐貍身體微僵，晏之瑜眼底閃過一抹幽光，接著言道：“最開始的時候, 我為他治傷包扎, 他還不領(lǐng)情, 總是張牙舞爪的。他還總妄圖跑路, 讓自己的傷口崩裂，害得我又要重新給他包扎傷口, 真是讓人又氣又好笑。”
“后來, 他乖了不少，我也越來越喜歡他。你都不知道, 他吃東西的樣子真的可愛極了。可是，再后來他卻一聲不吭地就離開了。”
“雖然我答應(yīng)過他，等他傷好就放他走，但是，他這個小混蛋怎么能半夜偷偷溜走！他就沒有一點舍不得嗎？！”
“之后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也不知道他過得怎么樣。”
語罷，晏之瑜才將目光投向了狐貍。只見，狐貍眼中已然盛滿了驚詫和欣喜，耳尖都微微顫動著。晏之瑜垂下眼簾，斂去她眼中的了然，將狐貍重新放回了床頭。
“時候不早了，睡吧。”晏之瑜一邊說著，一邊放下身子躺好。她側(cè)臥背對著狐貍，輕輕閉上了眼。被放在床頭的狐貍卻直直地盯著晏之瑜的后背，小爪子都有些激動地顫抖著。
她猜得果然沒錯。
晏之瑜在接受那段記憶時便發(fā)現(xiàn)，記憶中的那只小狐貍除了更瘦弱些外，和自己身后這只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無論是那勝雪的毛發(fā)，還是尾巴尖那抹紫色，更甚是那雙靈動的紅瞳，都沒有差別。
她幾乎可以肯定，這是同一只狐貍。
因為她相信，系統(tǒng)不會做無用之事。
系統(tǒng)發(fā)布的第一個支線任務(wù)讓她和小時候的人魚邂逅，發(fā)布的第二個支線任務(wù)讓她與余斂和小狐貍相遇。那她敢肯定，這第三條支線任務(wù)也定不會只是讓她學(xué)習劍法這么簡單。
再結(jié)合她之前達成的“眼盲心也盲”成就和be結(jié)局“永墜籠中”，她嚴重懷疑自己認錯攻略對象了！
思維一打通，一切都變得有跡可循。
為何余斂明明是冷厲的性子，系統(tǒng)卻會說此次的攻略對象是“嫵媚妖嬈的狐族半妖”？
因為余斂根本不是她的攻略對象啊啊啊啊！
她真正的攻略對象是當時趴在余斂肩頭的狐貍。
也就是玉淮。
沒錯，這個猜測很大膽，但晏之瑜卻覺得不會有錯了。
玉淮的人物形象完全符合系統(tǒng)的描述，他也是這段時間她身邊出現(xiàn)的唯一一個符合系統(tǒng)描述的人。她還發(fā)現(xiàn)，小狐貍和玉淮從來不會同時出現(xiàn)，每次只有玉淮離開后，狐貍才會來尋她。
玉淮還有一個很大的破綻。
那就是他今日所說的那句話。
“放任來路不明的狐貍進入自己所住之地，還不帶任何戒備地任由其睡在自己的身側(cè)。但凡那狐貍有半分惡意，你如今便沒辦法站在這里了。”
他知道得未免也太清楚了些啊摔！
玉淮應(yīng)當是花名，他的真名應(yīng)當也讀作“yu（第二聲） lian（第三聲）”，而那個余斂應(yīng)該是被他推至明面的“樓主”。
今夜，她已經(jīng)驗證過了此狐貍正是彼狐貍。明日，她便要驗證此狐貍究竟是不是玉淮。
整理好思緒后，晏之瑜也不再亂想。這一天內(nèi)發(fā)生了太多太多事情，精疲力竭的她很快就陷入了夢鄉(xiāng)之中。
翌日清晨，晏之瑜一醒來就瞥向了昨夜小狐貍所在的位置，那里不出意外地早已沒了狐貍的身影。晏之瑜輕輕嘆了一口氣，隨后也不再耽擱，簡單梳洗后便走出房門，叫人帶她去尋玉淮。
應(yīng)當是玉淮吩咐過的原因，那人直接一口應(yīng)下，一點也沒墨跡地將晏之瑜帶了過去。
第46章 二十只狐貍
比起上次來此, 這一回晏之瑜干脆利落了不少，直接上前兩步敲了敲門。
玉淮看上去才剛醒沒多久，來給晏之瑜開門時身上只披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寬袍。他那一頭柔順的白發(fā)也不似尋常一般半扎著, 而是盡數(shù)披散下來落在肩頭，隱約擋住了他胸前露出的一大片白皙。
玉淮像是沒有骨頭一樣半靠在門框上, 嘴角微微勾起的同時輕輕睨了晏之瑜一眼，眸中是一閃而過的溫柔。
他并不說話, 只是朝門外的晏之瑜揚了揚手, 示意她進來, 而后便自顧自地徑直轉(zhuǎn)身回房。
晏之瑜跟在玉淮身后，剛走了沒兩步就腳下一滑, 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眼看就要跌倒在地。
“啊！”晏之瑜驚叫出聲。
聽到動靜, 玉淮幾乎是瞬間就轉(zhuǎn)過了身來, 身手敏捷地撈了即將臉著地的晏之瑜一把, 手下意識地攬住了她的腰。
“之瑜這是…投懷送抱？”
落到玉淮懷中的晏之瑜聞言雙頰微紅, 忙從中掙脫了出來。
“多謝玉淮。”晏之瑜站穩(wěn)后低著頭謝道，像是不敢看玉淮一般。
玉淮罕見地沒有接著逗弄晏之瑜，他不甚在意地理了理方才為了接住晏之瑜而大開的領(lǐng)口, 在房中的雕花木椅上坐下。他用手撐在桌上支著下巴, 寬大的袖袍隨之滑下, 露出了一節(jié)白皙的手臂。
玉淮果然就是那狐貍……
昨夜玉淮走后, 她在房中點了一味自己特制的熏香，這熏香沒有什么別的效果, 唯一的出彩之處便是可留香三日。
她方才確實是故意“投懷送抱”, 她要借此機會好好聞聞看玉淮身上到底有沒有這熏香的味道。
結(jié)果正如她所料，這玉淮果然就是那個天天晚上來自己房中蹭住的小狐貍, 也是那個在支線任務(wù)中被自己救下的小可憐。
真該死啊，自己居然一直被耍得團團轉(zhuǎn)。
真該死啊，自己真的是如系統(tǒng)所說的那般“眼盲心也盲”，居然錯認了攻略對象這么久……
不過現(xiàn)在意識到這件事還來得及！
接下來就是專攻玉淮了！
晏之瑜一邊在心里給自己暗暗打氣，一邊坐到了玉淮的面前。
玉淮垂眸看著桌面，掩去眼底的潮涌，溫聲問道：“之瑜今日來所為何事？”
“我既然加入了隱月樓，定是要來問問我該做些什么，又月俸幾何啊。”聞言，晏之瑜拋出了自己來之前就提前想好的借口。
“還從未見過像之瑜你這般著急上職之人，罷了，玉淮今日便同你好好講上一講。”玉淮扶額輕笑一聲道。
“隱月樓分為影部和月部。月部下分六屬，負責隱月樓內(nèi)明面上的各項事務(wù)。影部下分二屬，分別負責情報搜集和委托處理。之瑜想去哪里？”
“委托處理是？”晏之瑜不由發(fā)問。
“不少人會來隱月樓第五層發(fā)布自己的委托，隱月樓則會收取一定的‘費用’，并幫助其完成心愿。”
“那玉淮你是哪一部的？我可以去你所在的部門嗎？”
晏之瑜心知他是樓主，不會是任何一部的人員。但她非要問他這樣的問題，她倒是要看看他要怎么繼續(xù)蒙騙她。
“玉淮先前在月部，如今已轉(zhuǎn)到影部。之瑜若想來，玉淮當然歡迎。不過，影部不用于月部，想加入就要……”玉淮并沒有如晏之瑜想象中那般流露出什么慌亂之色，心情反而肉眼可見得好了起來。？
玉淮你過分了吧，編謊話騙她還這么開心！
晏之瑜有點泄氣，卻依舊追問道：“要怎么樣？”
“要通過試煉，而試煉期一般長達半年。不過如果是小之瑜想來的話，玉淮倒是可以給你開個后門。”
“只要之瑜在玉淮監(jiān)督下，獨立完成一項委托，玉淮便讓你加入影部，如何？”玉淮眼中蘊著笑意，好整以暇地望著晏之瑜。
“好，多謝玉淮！”晏之瑜眼眸微亮，歡聲應(yīng)道。
她初聽見要試煉半年時，心中不禁萌生了放棄加入影部的想法。
笑話，她哪有那么多時間用來試煉啊！更何況這試煉一聽就是封閉式，半年見不到攻略目標這種事她是絕不會愿意去干的。
但在聽到后面的內(nèi)容后，她又迫不及待地答應(yīng)了下來。
在玉淮的監(jiān)督下完成委托任務(wù)，那不就意味著在未來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她都能一直和他呆在一起！
還有比這更好的事嗎！
“擇日不如撞日，今日玉淮便給之瑜去隨機接個委托，如何？”
“好呀！我們是去五層接委托嗎？”
“不必。”玉淮一邊說著，一邊抬手輕揮，一卷玉簡隨之出現(xiàn)在木桌。
玉淮伸手拿起玉簡，并將其遞給晏之瑜。晏之瑜沒想到這隱月樓“接任務(wù)”的效率這么高，有些愣愣地接過了玉簡，并將神識探入了其中。
這份委托是一個小家族的管事來到隱月樓發(fā)布的，而委托內(nèi)容則是尋找他們失蹤多日的小姐，具體詳情則需要去到那個小家族后再做了解。
晏之瑜瞥了一眼任務(wù)地點，發(fā)現(xiàn)那是在一個離混天城有三四日路程之遠的城鎮(zhèn)中。
“是什么委托？”玉淮也是順手取了一個玉簡，并沒有仔細看過其中的內(nèi)容。
“尋人。”晏之瑜將玉簡又遞回了玉淮手中。
“之瑜是想今日就出發(fā)，還是再休整一日？”玉淮探入神識簡單掃了幾眼，就柔聲問詢著。
“就今日吧。”去那個城鎮(zhèn)還不知道要多久呢……
在這種小問題上，玉淮自然不會不贊同晏之瑜的想法。他輕輕點了點頭，只是一揮手就換了一身裝束。
晏之瑜瞪大了眼，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所以你明明可以像暖暖一樣一鍵換裝，卻非要那樣衣衫不整地見她！？
不過，趕路的進程卻比晏之瑜想象得要快得多。玉淮取出了一艘仙舟，竟只用了一日的時間就到達了那座城鎮(zhèn)——流淵城。
仙舟雖然速度極快，卻造價不菲，通常高達數(shù)萬塊上品靈石，且運行途中也會消耗大量靈石，通常只有大宗門攜眾多弟子緊急出行時才會動用。
只能說不愧是隱月樓樓主嗎？
所擁有的“財富”竟恐怖如斯。
剛下仙舟的晏之瑜偷偷瞥了身側(cè)的玉淮一言，在心中默默感慨著。
“之瑜這一路上怎么一直看著玉淮？”玉淮突然湊到晏之瑜耳邊，笑著開口問話。
晏之瑜被玉淮嚇得渾身一個激靈，忙收回了目光，嘴上卻嘟囔著：“看你好看嘛，不讓看下次不看了。”
“好看就多看。”聞言，玉淮唇畔的笑意更濃，這怕是他頭一次這般慶幸，自己有這么一副好皮囊。
二人閑聊著便走進了流淵城。
曾經(jīng)，江家在這流淵城中算得上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修仙家族。但自江家家主因故過世后，江家便漸漸落寞了下來。
江家家主極為寵妻，其妻難產(chǎn)生下一個女兒江明月之后就死了。江家家主也沒有續(xù)弦，既當?shù)之斈锏貙⑴畠吼B(yǎng)大，把江明月寵到了天上，要星星絕不給月亮的那種。
江明月雖修為不顯，卻生的花容月貌。及笄后，不少流淵城中修仙世家的子弟求娶于她，卻都被她一一拒了。
令人大跌眼鏡的是，江明月竟看上了一個被她撿回家的來路不明的小子——羅言。江家家主并不看好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男人，奈何女兒喜歡便只好同意，反正萬事有他兜底。
于是，江明月和羅言二人就這樣喜結(jié)連理，叫無數(shù)流淵城中的青年男子都要咬碎了牙。
要知道江家家主只有江明月這一個女兒，江明月修為又低，到時候家底還不是會落到江明月的夫婿手中。
誰娶了江明月都是一步升天啊。
江家家主去世后，江明月襲承了家主之位。但也只是名義上的家主，羅言才是實際上的掌權(quán)人。
夫妻倆一直很相愛，前幾日江明月失蹤，羅言帶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尋她卻始終無果，江家管事這才趕去隱月樓發(fā)布委托。
晏之瑜在城中繞了一大圈，打聽清楚了江家之事后，才帶著始終跟在她身后“監(jiān)督”她的玉淮來到了江家。
早就收到消息的管事于殊早已在大門處等候多時，見晏之瑜出示玉簡便忙將二人請了進去。
晏之瑜沒想到，這管事也足足有結(jié)丹期初期的修為。她想，若不是有玉淮跟著她來，這管事怕就不會如現(xiàn)在這般殷勤恭敬了。
很快，江家如今的掌事人羅言便匆匆趕來了。晏之瑜暗自感應(yīng)了一下對方的修為，發(fā)現(xiàn)其乃結(jié)丹后期修為后，才在心中松了一口氣。
她就怕對方修為高她太多，到時候自己可就徹底成小丑了。
這羅言眉目俊秀，周身帶著一股溫潤的書卷氣，也難怪江明月會執(zhí)意嫁她，其中難免有外貌成分的加成。
不過，若是同她身側(cè)這位玉淮公子站在一起，那就真是如螢火撞上了月華，直接黯然失色了。
羅言來到他們近前后，看也不看晏之瑜一眼，拱手朝玉淮作揖道：“拜會大人。”
“大人真的有辦法找到我的夫人嗎？”羅言一禮后抬頭急切地問道，一副情深義重、十分擔心江明月的模樣，全然不像是演的。
玉淮卻擺了擺手，只道：“你同她說說詳情吧。”
隨后，玉淮便坐到了一旁，做出一副閉目養(yǎng)神的模樣。
羅言愣了一下，卻也不敢落這個修為比他高上太多之人的面子，扭頭看了一眼晏之瑜，道：“這位姑娘……”
晏之瑜這才狐假虎威地清了清嗓子道：“咳咳咳，你同我說說明月姑娘是怎么失蹤的吧。”
第47章 二十一只狐貍
“實不相瞞, 近日我流淵城內(nèi)陸續(xù)失蹤了不少二十歲上下的女子。經(jīng)過諸般探查，基本確定是一蛇形大妖所為。然而時隔有更多月，始終無人能抓住那大妖, 救回那些女子。”
“因為這件事，流淵城中的女子人人自危, 鮮少有再敢獨自出門的。我也叮囑過明月，這段時日如非要事就不要出門了, 就算一定要出府也必須喊上我一起, 以免發(fā)生意外。”
“但是就在十日前, 明月不知為何晚間突然出府，而后便沒有再回來過了。我?guī)е藢け榱肆鳒Y城都沒找到明月的蹤影, 我猜測明月怕是…怕是也被那蛇妖擄去了, 你們一定要想辦法救救我的明月啊。”羅言的手微微發(fā)抖著, 像是情緒太過激動了一般。
晏之瑜皺了皺眉, 扭頭看向一旁的管事, 又問道：“這些被擄走的女子除了年紀, 還有什么其他共同點嗎？”
“修為筑基上下的未婚女子，失蹤時都是晚上，且獨身一人。”管事于殊說話簡潔明了, 三言兩語就給出了晏之瑜想要的答案。
“明月姑娘那日出門身邊可還跟著人？”
“明月只帶上了從小同她從小一起長大的貼身丫鬟紅鯉, 紅鯉也在那日后不知所蹤了……”羅言插言回答道。
“這樣啊…能給我一張明月姑娘的畫像嗎？”
羅言愣了一下, 像是在思索著什么, 倒是管事于殊立刻畢恭畢敬地遞上了一個提前準備好的卷軸。
晏之瑜接過畫卷，并沒有現(xiàn)場打開查看, 而是直直地看向羅言, 眼中閃過一絲深思。羅言扭頭避開晏之瑜的探究，又朝坐在一旁的玉淮拱手道：“一切就拜托大人了。”
了解完所有情況后, 晏之瑜不顧眾人的挽留，帶著玉淮離開了江府。
“這一趟走下來，之瑜可有何想法？”玉淮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手中的墨扇，將話頭遞給了晏之瑜。
“我感覺，無論是羅言，還是那管事于殊都有些奇怪……但具體是哪里不太對，我說不清楚。”
“不過……我準備找找那個蛇妖。”
無論江明月是不是被那蛇妖擄走，這蛇妖都已經(jīng)出手抓了不少人了，若置之不理，未來也一定會禍害更多的姑娘。她身邊既然跟著個大佬，為什么不合理用起來呢？
晏之瑜偷偷看了一下含笑望著她的玉淮，有些底氣不足地說出了自己的計劃：“我想引蛇出洞，以自己為餌。”
她是最合適的人選，因為只有她有無限重來的機會。
玉淮皺了皺眉，顯然不太同意晏之瑜的想法：“在不知道對方實力和手段的情況下，這太冒險了。”
她去試試就知道了啊！給她一個讀檔的機會！
但這話不能對玉淮說，晏之瑜斟酌了一下措辭，表現(xiàn)出一副對玉淮無比信任的模樣，笑道：“不是還有你嗎，玉淮？你一定不會讓我出事的，對不對？”
“玉淮，我相信你能護我周全的。”
望著少女滿眼信賴的模樣，玉淮瞬間就說不出拒絕的話了。
她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無論是眼下這件事，還是什么更難以達成的愿望。
他都會幫她，他會盡他所能一直護她周全。
“好。”玉淮應(yīng)了下來。
晏之瑜沒想到玉淮會這般輕易答應(yīng)，激動得險些跳起來，甚至沒忍住上手抱了一下玉淮，神色間是肉眼可見的歡喜。
晏之瑜的雙臂一觸即離，甚至沒在玉淮的衣料留下絲毫溫度，卻讓玉淮藏在發(fā)中的耳尖微微發(fā)燙。玉淮略帶些不自在地避開了晏之瑜的視線，斂去眼底濃得化不開的情愫。
晏之瑜從不是什么拖沓的性子，既然定下了計劃便準備立刻動身施行。
晏之瑜擔心自己的斂息術(shù)瞞不過那蛇妖，便讓玉淮出手將她的修為遮掩至筑基初期。入夜后，她讓玉淮盡量收斂氣息遠遠跟著她，而她自己則在流淵城中一個人閑逛著，隨時準備著觸發(fā)“奇遇”。
然而一整夜過去了，晏之瑜和玉淮都沒有等到蛇妖的出現(xiàn)，倒是有兩個小混混見晏之瑜貌美又獨身一人，想做些什么，卻被晏之瑜施術(shù)定住后，綁好掛在了城墻上。
不過二人也并不沮喪，畢竟這種事可遇不可求，著急也無用。而后，晏之瑜又在流淵城晃悠了兩夜，卻皆是無果。就在晏之瑜準備換個計劃和方向時，那蛇妖終于出現(xiàn)了。
彼時，晏之瑜正獨自在河畔假意放著花燈。她的周身突然狂風大作，一陣黑霧瞬間卷席了四方。
瞬間感應(yīng)到周身變化的晏之瑜心道，那蛇妖來了。察覺到這一點的她忙存了一個檔，然后刻意放開了防備，在黑霧籠罩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當晏之瑜再次醒來時，只感覺身下一片綿軟，像是人皮的質(zhì)感，驚得晏之瑜直接蹦了起來。此地安靜得有些可怕，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腥臭的味道。
晏之瑜定睛往自己剛才所躺的地方望去，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仿佛渾身的血液在這都此刻凝固了。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兩步，雙唇隨之顫抖著，無法發(fā)出任何聲音。
只見數(shù)名女子被隨意地堆砌在角落中，仿佛是被遺棄的破碎玩偶，連一絲微弱的氣息都沒有。她們的發(fā)絲凌亂地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不自然的青灰色，還出現(xiàn)了暗紅色或青紫色的斑塊。
晏之瑜的手微微顫抖著，卻依舊強作鎮(zhèn)定地仔細觀察起眼前的尸體。她們身上的沒有任何明顯的致命傷痕，倒像是自然死亡……
不，她們應(yīng)該是都被抽取了自身的靈體。沒有靈體的身體會在三日內(nèi)慢慢失去生命跡象，若三日內(nèi)靈體回歸則還有救，若三日后靈體依舊沒有回歸身體，身體則會徹底死亡。
這蛇妖竟陰毒至此。
晏之瑜咬牙切齒地細數(shù)辨別了一番，發(fā)現(xiàn)這中間并沒有江明月的身影。
真不知這對江明月來說，是一個好消息，還是一個壞消息。
加上江明月，流淵城一共失蹤了八名女子。而晏之瑜眼前只有七具尸體，唯獨少了江明月。
晏之瑜小心地將她們收進一個儲物袋中，而后開始尋找出口。那蛇妖像是并不在意此地的一般，只是片刻，晏之瑜就找到了一條低矮的圓形的通道。
她匍匐這穿過這條通道，卻聽見不遠處傳來了巨大的打斗聲響，心下恍然。
晏之瑜方才還有些疑惑，她醒來時為何不見那蛇妖，原來玉淮已經(jīng)趕來同蛇妖打斗起來。
回想起自己上次在混天秘境中被余波創(chuàng)死的經(jīng)歷，晏之瑜有些躊躇，擔心自己去了也是給玉淮添亂。
但她并沒有猶豫多久，還是咬咬牙存了一個檔，在將無數(shù)防御法術(shù)往身上丟的同時，朝著聲源處小心趕去。
而當她即將到達“戰(zhàn)場”，這場戰(zhàn)斗也已經(jīng)步入了尾聲。
那蛇妖實力并不弱，竟也足足有元嬰中期的修為，若是晏之瑜獨身前來怕是真的要栽在這里了。
但蛇妖這修為放在化神期的玉淮面前，顯然還不太夠看。不過，玉淮像是無法將全身的靈力一齊調(diào)動起來一般，在蛇妖面臨生死危機全力以赴的情況下，他雖然始終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樣，卻也沒能立刻解決掉蛇妖。
當晏之瑜看見二人時，蛇妖已經(jīng)處于了絕對的弱勢。當蛇妖再一次被玉淮打落后，他的身上已經(jīng)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
他沒再強撐著起來，蛇臉上閃過人性化的決絕，而后身子像是充了氣的皮球般時鼓時癟，團團黑霧在此刻把他圍繞起來。
“不好，他要自爆。”晏之瑜驚叫出聲，隨即便想轉(zhuǎn)身就跑，卻沒想到被瞬間趕來的玉淮以一種保護的姿態(tài)穩(wěn)穩(wěn)擁入懷中。
他抱得有點緊，讓她的臉緊緊貼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之上，溫熱的體溫穿透布料落在她的臉上，仿佛將她完全包裹在了他的氣息之中。
關(guān)心則亂，玉淮若是第一時間出手或許還有機會直接打斷蛇妖的自爆。但下意識趕來護著晏之瑜的他現(xiàn)在也只來得及全力釋放了一個防御法術(shù)。
其實按理說，即便是元嬰中期修為的修士自爆，在玉淮有防備的情況下也最多讓他受點輕傷。
但是，晏之瑜和玉淮都沒有預(yù)料到，蛇妖自爆后竟形成了一道黑色光束，而這道黑色光束竟穿過了玉淮設(shè)下的防御法術(shù)，直直朝他的識海而來。
玉淮神色一變，在側(cè)身躲過那道光束的同時，施術(shù)打散了它。可是在光束四散即將盡數(shù)消失的那一刻，有一絲分化開的黑氣悄然鉆進了玉淮的識海之中。
這道黑氣在進入玉淮識海中的那一刻就瞬間消散，但就是因為這道黑氣，讓玉淮瞬間失去了對識海的掌控。
雖然只有三息時間。
意識到發(fā)生什么了的玉淮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了起來，他竟直接一手推開了懷中的晏之瑜，并極速往晏之瑜相反的方向離去。
可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始終被玉淮壓制在識海最深處的那團黑霧在這一刻瞬間迅速在他的識海內(nèi)彌漫開來。污穢而黏稠黑霧，強烈侵蝕著他識海的每一寸角落，玉淮幾乎是那一剎那就完全失去了意識。
失去主人控制的身體就這樣倒在了地上。
被玉淮推開的晏之瑜原還有些蒙，見到此情此景忙沖上前去，跪坐在地上摟住玉淮。
晏之瑜焦急道：“玉淮，玉淮？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然而，就在晏之瑜剛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秒，她只感覺腦中一空，隨后也瞬間失去了意識，倒在了玉淮身上。
第48章 二十二只狐貍
當晏之瑜恢復(fù)意識時, 她卻發(fā)現(xiàn)自己竟身處于一個一片死寂的荒蕪之地。
天空被厚重的烏云籠罩著，透不出一絲光亮。地面上布滿了裂痕，枯萎的植被四散著, 扭曲凋零，毫無生機。寒風呼嘯著吹過, 卷起地上的塵土，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晏之瑜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身子, 卻瞬間就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
她現(xiàn)在居然是靈體狀態(tài)。
她的靈體被抽出, 還來到了這個不知道是哪的鬼地方！
晏之瑜四處張望著, 面上依舊鎮(zhèn)定，可背在身后的手卻已經(jīng)微微顫抖了起來。
未知是最可怕的。
就在這時, 風勢突然加劇。狂風如猛獸般卷起無數(shù)塵土和碎石, 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混沌的軌跡。烏云也被颶風撕扯著, 露出一道暗灰色的天幕, 但很快又被暗流重新覆蓋。
靈體脆弱, 晏之瑜在這肆虐的狂風中根本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身體, 被疾風吹得連連后退。就在她即將要跌倒在地之際，一雙幽冷又有力的雙臂接住了她的身體。
手臂陰冷，剛一觸到晏之瑜的靈體就激起了她一身雞皮疙瘩, 讓她下意識驚叫出聲。
“呵。”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輕笑自晏之瑜身后響起, 帶著渴望與挑/逗的意味。
長臂緊緊地禁/錮著她的身體, 令晏之瑜動彈不得。她用盡全力掙扎著, 想掙脫那個陰冷的懷抱，想轉(zhuǎn)身看看束縛住自己的究竟是何人, 可卻始終無濟于事。
“他”的吐/息絲絲縷縷地落在她耳畔, 修長的指尖從她的后頸一點點滑至她的蝴蝶骨，留下陣陣涼意。
晏之瑜不由得渾身發(fā)抖, 忍不住蜷起自己的手指，她強裝鎮(zhèn)定地冷聲道：“你…你是誰，放開我。”
“他”卻并沒有理會晏之瑜那毫無威脅的喊話，手指接著向上滑動著，撫上了她的唇/肉，感受著這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溫度。
晏之瑜氣急，想張嘴狠狠咬斷“他”的手指，卻被“他”直接鉗住了下巴，被迫微張著雙唇。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冷沉的音調(diào)中帶著些許隱忍：“不愧是……”
晏之瑜又劇烈掙扎起來，男人像是玩夠了一般，竟直接松開了對她的鉗制。晏之瑜在慣性的作用下跌倒在地，卻也在此刻看清了男人的面容。
晏之瑜呼吸一窒，瞳孔都隨之微微放大。“他”一頭銀發(fā)如瀑般垂至腰間，身著一襲墨青色長袍，居高臨下地站在她的面前審視著她。
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同玉淮長得一模一樣！
“玉淮！？”晏之瑜驚呼出聲，卻在瞬間就意識到了不對。
眼前的男人雖然同玉淮長得一般無二，但氣質(zhì)卻同玉淮大不相同。“他”的眼底彌漫著濃郁的陰郁之氣，讓人見之就不禁感到一股寒意從心間升起。
聽到晏之瑜的驚呼，男人輕嗤一聲眼底戾氣一閃而過，“他”一手將她從地上拎起，一手掐住她的脖頸，聲音中帶著一股冷意：“看清楚，我可不是他。”
“他”上下掃視著晏之瑜，眼中晦暗愈濃，像是在思慮該自何處下口。最后，“他”的視線落在了晏之瑜的唇上。
下一瞬，“他”掐住了她的腰，沒給她半分掙扎的機會，侵略性十足地咬上了她的唇。
晏之瑜的呼吸幾乎是瞬間就被“他”完全奪走，被迫仰/著/脖/頸/承/受/著狂風暴雨般的索/取。她雙手抵著“他”的胸口，用盡全力推拒著，卻只惹來了“他”的一聲悶/哼和更/猛/烈的糾/纏。
眼尾發(fā)紅的晏之瑜只感覺身體越來越軟，越來越冷，似乎身體里有什么東西正在一點點消逝。她抵著“他”胸膛的手也無力地垂了下來，腦中一片漿糊。
“唔。”晏之瑜痛苦地低/吟出聲，眼/角/溢/出了一滴清淚。淚順著晏之瑜的臉頰流至“他”的掌心中，灼得“他”下意識停住了動作。
晏之瑜的靈體早已不如先前那般凝實，她的身體呈現(xiàn)出一種透明的狀態(tài)，看上去若隱若現(xiàn)的，仿佛隨時會消散一般。
“他”將手湊近唇邊，輕嘗了一口那滴于掌心的淚，皺了皺眉頭。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在這種關(guān)頭停下。
“他”又將自己的那只手落至晏之瑜因無力而閉上的眼眸處，而后慢慢往下?lián)幔瑩徇^她的鼻尖，撫/過/她/的/唇，撫過她纖細脆弱的脖頸。
就在“他”要繼續(xù)向下流連時，晏之瑜口中艱難地溢出一個“別”字。
“他”停住了手。
他真的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在這種關(guān)頭停下。
明明只要將眼前之人盡數(shù)吞噬，他就可以可以徹底離開這里，甚至可以將那個人取而代之。
這明明很簡單。
他為何會停下？
“他”猩紅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類似于疑惑的情緒，“他”定定地看著晏之瑜，鉗住她腰的長臂越摟越緊，幾乎讓她完全貼在了“他”的胸膛上。
晏之瑜似乎已經(jīng)失去所有氣力，她臉色蒼白地被“他”禁錮著，溫熱的皮膚也漸漸變得冰涼，連呼吸都變得微弱了起來。
望著這樣的晏之瑜，“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種強烈的不滿。
她不該是這樣的。
“他”像是發(fā)泄般用手狠/狠/碾/過晏之瑜的唇，帶著毀滅性的氣息接著靠近她，讓兩具身/體/緊/緊/相/貼。
但“他”也是冰涼的。
“他”捂不暖她。
“他”的眼底愈發(fā)猩紅起來，像是從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
就在這時，厚重的云層突然被一股勢不可擋的巨力撕扯開來。天光就這樣猛然照了就來，落在“他”和她身上。
“放開她。”
是玉淮。
看清來人，“他”瞬間變得陰鷙起來，將懷中晏之瑜又摟緊了幾分。
二人幾乎是瞬間就交手了起來。
氣息激蕩，讓整個空間的塵土都飛揚起來，掩住了二人交鋒的身形。
從前，是玉淮一直壓制著“他”。如今吞噬了晏之瑜大部分靈體的“他”得到了進一步地壯大，竟隱隱與玉淮有了相抗之勢。
只可惜，“他”終究還是差了一分。
玉淮拼著被砍傷靈體，奪過了“他”懷中的晏之瑜，而后瞬間帶著晏之瑜離開了此地。
徒留“他”一人在這重回死寂的地方嘶吼破壞。
晏之瑜的靈體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中，但她的靈體損傷得太過嚴重，導(dǎo)致她仍處于一種昏迷不醒的狀態(tài)。
如若一直放任不理，她的靈體就會越來越虛弱，直至消散，屆時她也會徹底死亡。
第49章 二十三只狐貍
而被晏之瑜壓在身下的玉淮此時也醒了過來, 一向蘊著笑意的眼中閃過焦心。他調(diào)整了一下/體位，一手小心地將昏迷的晏之瑜攏入懷中，一手憐惜地撫上她蒼白的臉頰。
“對不起。”
未能護你周全, 還…傷你至此。
玉淮伸出二指輕輕覆在晏之瑜的唇上，而后虔誠地俯身垂首, 隔著他修長的手指為晏之瑜渡去了自己的本源之力。
隨著玉淮本源之力的灌入，晏之瑜的面龐終于漸漸紅潤了起來, 還不由自主地嚶嚀出聲。玉淮這才抬起頭來, 眼尾泛紅地望著將醒未醒的晏之瑜。
…………
晏之瑜再次醒來時, 已是第二日清晨。剛恢復(fù)意識的她艱難地用雙臂支撐起自己酸軟的身體，半躺在床上, 面露迷茫猶疑之色。
她探頭向床外望去, 視線剛好撞進了玉淮眸中。玉淮見晏之瑜蘇醒竟未走上前來, 他抿了抿唇, 與保持晏之瑜著五步的距離, 關(guān)切道：“之瑜感覺如何？”
“我……還、還好。只是, 那蛇妖自爆后發(fā)生了什么，我怎么記不起來了？”晏之瑜并沒有發(fā)現(xiàn)玉淮的異樣，她感應(yīng)了一下身體的情況后, 有些遲疑地說道。
“沒什么, 只不過是那蛇妖自爆的力量太過強大, 之瑜你承受不住, 便暈了過去。隨后玉淮在那蛇妖洞內(nèi)探尋一番無果后，便把之瑜你帶回了流淵城, 并尋了一處客棧暫且住下為你療傷。”
玉淮仍站在離晏之瑜不遠不近的地方, 將他提前準備好的說辭徐徐道來，聲音清冽, 卻帶著些許沙啞。
聽著玉淮的解釋，絲毫不懷疑有假的晏之瑜想起了正事，她取下腰間的儲物袋，皺著眉頭道：“當時，我被那蛇妖擄走后便被丟在了他所住的洞內(nèi)。”
“或許是玉淮你追來的緣故，那蛇妖被迫與你交手，尚未顧得上對我動手。我便趁此機會在洞內(nèi)搜尋了一番，結(jié)果……”
“洞內(nèi)只有七名女子的尸體，且皆是被抽去靈體而亡。我仔細辨認過，其中沒有明月姑娘。”
“她們的身體被我裝進了這個儲物袋中，若有機會，就交予她們的家人吧。”
“蛇妖已死，我們也算是為她們報仇了。”玉淮聽出了晏之瑜語氣間的低落，溫聲安撫著。他下意識地想伸出手摸摸她的頭，卻在剛抬起的那一刻轉(zhuǎn)了方向，并用靈力將晏之瑜手中的儲物袋接了過來。
“嗯……”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晏之瑜依舊沒有發(fā)現(xiàn)玉淮的不對勁，只是低低應(yīng)了一聲。
“之瑜再好些歇息會吧，玉淮將她們送去城主府，讓城主召來她們的親人認領(lǐng)，也算了你一樁心事。”
“好。”
玉淮走后，晏之瑜又開始思索起江明月失蹤之事。經(jīng)過此次事件，她基本可以判定江明月的失蹤與那蛇妖并沒有干系。
其實早在之前，她就隱隱預(yù)感到江明月并不是被那蛇妖擄走的。
二十歲上下、修為筑基的未婚女子，夜晚獨身一人出行。
這些是被那蛇妖殺死的七名女子的共同特征。
而江明月只滿足修為筑基、女子、夜晚出行這幾點。
可如果不是蛇妖，那又會是誰呢？
江家雖已沒落，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也不是人人敢欺侮的。且江明月在這流淵城內(nèi)的名聲一向很好，從未與他人結(jié)仇，又有誰會處心積慮地擄走她呢？
江明月又為何會在那日夜里突然起興離開江府，且只帶上了她的貼身丫鬟紅鯉一人？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有些太敏感了，她感覺無論是羅言，還是那管事于殊都有些奇怪……
她讓羅言說清楚江明月失蹤時的詳情，羅言卻顧左而言他，先說起了蛇妖作亂一事，像是有意將她和玉淮的思維往這個方向引導(dǎo)一樣。
而在她索要江明月的畫像時，第一時間將畫像遞給她的人，居然是那個名叫于殊的管事！？
這兩個細節(jié)雖然都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晏之瑜卻還是很在意。
她的心中甚至有了一個很荒謬的猜測。
就在這時，玉淮回來了，身后還跟著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晏之瑜定睛細看那女子的眉眼，越看越覺得熟悉，卻怎么也叫不出她的名字。
“她是紅鯉。”見晏之瑜面露不解，玉淮輕聲解釋道。
晏之瑜這才恍然。
那日于殊遞給她的卷軸中不僅有江明月的畫像，還有江明月的貼身丫鬟紅鯉的畫像。
她當時只顧得上細看江明月的模樣，對于紅鯉只是簡單掃了一眼，這才沒能認出眼前的女子居然是紅鯉。
“玉淮，你在哪找到她的？”晏之瑜問完玉淮又轉(zhuǎn)頭看向有些瑟縮的紅鯉，“紅鯉，你知道你家夫人在哪嗎？”
玉淮瞥了一眼紅鯉，這才細聲對晏之瑜解釋道：“是她自己找上我的。”
紅鯉像是發(fā)現(xiàn)了二人之間的主導(dǎo)者應(yīng)當是晏之瑜一般，也抬頭望向她哀求道：“求大人為我家小姐做主啊！”
“紅鯉你先別急，把你知道的一一說來。”晏之瑜與玉淮對視一眼，心知此事的突破口就在這紅鯉身上了。
“那日、那日是羅言喚我家小姐出府的！他說要帶小姐故地重游，重溫他們二人初遇的情景。還以他們初遇時便無外人在場的借口，讓小姐不要帶上旁人！”
“紅鯉思及近日城內(nèi)蛇妖之事，憂心小姐安危，便纏著小姐帶上了紅鯉。但小姐也只愿意讓紅鯉在路上跟著她，待到了那湖畔便只讓紅鯉遠遠守著。”
“再、再后來…小姐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我害怕極了，也不敢回府。但、但那羅言一直在找我，我實在躲不下去了，這才賭了一把，找上了兩位大人。”紅鯉說著說著竟直接抽泣了起來，一副情緒十分激動的樣子。
晏之瑜耐心地聽完后，眸光微動，給玉淮遞了一個眼神。玉淮瞬間會意，給紅鯉施了一個可以令她昏睡一段時間的術(shù)法。
見玉淮用靈力將那昏睡過去的紅鯉放在房內(nèi)的美人榻上后，晏之瑜才再次開口道：“玉淮，你覺得她說的話有幾分可信？”
“五分。”玉淮仍站在距晏之瑜五步遠的位置，沒有靠近，目光卻片刻不離她。
“我也這么覺得，五分，不能再多了！就她這么一個練氣期女修，即使是遠遠守著，也早該被那羅言發(fā)現(xiàn)了，絕不可能獨自逃開，還躲到了現(xiàn)在尋上你我。”
“那之瑜接下來準備做什么？”玉淮接著引導(dǎo)道。
“我們帶上她，去找那管事——于殊。”
第50章 二十四只狐貍
“那之瑜接下來準備做什么？”
晏之瑜沒有絲毫猶豫, 果斷道：“我們帶上她，去找那管事于殊。”
而當晏之瑜與玉淮找上江府的門房并提出想見于殊時，竟被守在那里的小廝告知, 于殊已經(jīng)在流淵城中最大的酒樓中等待他們多時了。
紅鯉的突然出現(xiàn)，果然是于殊故意安排的。
這個念頭在晏之瑜心中一閃而過。
晏之瑜同玉淮對視一眼, 確認對方與自己的想法一致后，便直接朝那流淵城中最大的酒樓——瑤食樓趕去。
向瑤食樓的掌柜報了于殊的名字后, 二人就被掌柜恭恭敬敬地請到了頂樓的一個包廂前。
“兩位大人, 就是這里了。”得了于殊交代的掌柜說完, 也不等晏之瑜再開口，便主動退了下去。
就在晏之瑜準備上前時, 一直落后她幾步的玉淮卻先行推門而入。
心知玉淮用意的晏之瑜便也不貿(mào)然行動, 她帶著紅鯉站在原地等待, 直到玉淮朝她點頭示意其中并無危險時, 才舉步走進了這間包廂。
包廂中的環(huán)境很好, 正中墻壁上掛著一副山水畫卷, 地上則鋪著一層團花紋樣的長絨毯。中心的圓桌上卻并未擺上靈膳，只放了些靈果和靈茶。
圓桌前則坐著一個身穿一襲素凈白衣的男子。
此人正是那江家管事——于殊。
他面容清秀，眉宇間透著幾分儒雅, 見晏之瑜與玉淮二人進來, 忙起身關(guān)上了廂房的門, 并朝晏之瑜與玉淮二人行了一個大禮。
“還請二位大人恕罪。”
“嗯？有話坐下來好好說吧。”
晏之瑜來這里可不是為了聽于殊請罪的, 她隨意挑了一個位置坐下后，便直接示意于殊把自己想說的都說出來。
玉淮則坐在離晏之瑜兩座之隔的位置, 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他并不插言, 卻釋放出了一絲威壓落在于殊身上。
于殊頂著靈壓直起身體，卻并沒有依言坐下, 而是站在二人身前單刀直入道：“羅言那個渣滓，他殺了小姐，求二位大人為我家小姐做主，于某愿將此瑤食樓贈與二位大人。”
“于某先前隱瞞諸多，實屬無奈，還望二位大人諒解。”
“你先前都是在試探我們？”聞言，晏之瑜恍然。
如果于殊所說為真……
那些奇怪之處便都說得通了。
羅言欲殺江明月，恰逢城中蛇妖之事，所幸“模仿作案”，將鍋推給蛇妖。羅言心知江明月根本沒有“失蹤”，便也沒想起來要提前準備好畫像。
那于殊先前任由羅言以蛇妖之事誘導(dǎo)他們，怕是為了試探他們的實力和本心。
而讓紅鯉去尋他們，則是為了試探他們的立場？
若他們完全偏向羅言或是被羅言收買，怕是根本不會想到來尋他，而是會將紅鯉交給羅言吧。
不對，“紅鯉”真的是紅鯉嗎？
“紅鯉”的畫像也是于殊給他們的啊！
于殊看著晏之瑜的表情變幻，點了點頭算是默認，又補充道：“真正的紅鯉姑娘也被那羅賊殺害了。”
晏之瑜頓了頓，思考片刻后從腰間一個儲物袋中取出了一顆丹藥，并將之遞給于殊，淡聲道：“這是真言丹，效果你應(yīng)該很清楚。服下后半個時辰，若有半句虛言便會爆體而亡。你服下它，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好好說上一說，我們再考慮要不要幫你。”
于殊毫不猶豫地接過了那顆真言丹并服下，也不等晏之瑜再作問詢，直接開口將諸事一一道來：“那日羅賊以故地重游為借口喚小姐出門，癡戀那羅賊的小姐竟只帶了紅鯉一人便出了府。而于某忙于府中事務(wù)，直到一個時辰后看到小姐留下的消息方知此事。”
“于某匆忙趕去，卻依舊遲了一步。”說到這，于殊渾身微微顫抖著，眼中恨意彌漫。
“那羅賊伙同林家家主，殺了小姐。于某…于某無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小姐咽氣。”
他當時多想沖上去啊。
但他不能，他必須留著這條命給小姐報仇。
林家也是這流淵城中的老牌家族之一，數(shù)年前江家老家主還在時，始終被江家壓上一頭。但在江家老家主過世后，隨著林家家主突破至元嬰期，這林家才踩著江家，成了這流淵城中最大的家族之一。
此次林家家主伙同羅言殺江明月，怕是帶著吞并江家之心啊。
“之后，羅賊便整日裝模作樣地帶人尋小姐，將小姐失蹤之事弄得滿城皆知。于某實力不濟，無法正面對上羅言和那林家家主，只能暗尋機會。”于殊握緊右拳，語氣愈發(fā)冷厲起來。
“后來，于某想到了大名鼎鼎的隱月樓，原只想直接發(fā)布委托，殺那羅賊和林家家主。可誰知那羅賊竟精明了一回，派人與我同去。”
“于某便只得發(fā)布了一個尋人委托，匆匆返回。原本我都要放棄這條路了，卻沒想到隱月樓派來的人竟意外的……強大。”于殊暗暗瞥了一眼一旁的玉淮，便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但事關(guān)小姐報仇之事，于某不敢大意。今早，于某發(fā)現(xiàn)大人將那些被蛇妖擄走的女子尸身送至城主府時，才決定冒著可能打草驚蛇的風險賭一把。”
“求大人為小姐做主。”于殊跪了下來，竟朝著晏之瑜與玉淮二人連連磕了數(shù)個響頭，眼底一片猩紅，“于某愿將自己的一切奉上。”
“大人若能除去那羅賊和林家家主，于某便能領(lǐng)著整個江家歸順大人，于某私產(chǎn)瑤食樓包括于某這個人，也都會歸于大人，為大人所用。”
“甚至，在大人的幫助下，江家未必不能將林家吞并。屆時，這流淵城至少有大半能入大人之手……”
不得不說，于殊真的有些能耐。以情動之，以利誘之。到這個地步，晏之瑜覺得他們不答應(yīng)這件事都有點說不過去了。
不過這事她可做不了主……
晏之瑜偷偷望向玉淮，想看看他的意見，卻發(fā)現(xiàn)他的眉宇間已經(jīng)隱隱浮上了一絲不耐。
這是怎么了？
晏之瑜有些驚詫，她真的鮮少見到玉淮如現(xiàn)在這般負面情緒外露的模樣。
玉淮聽著于殊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道來，只覺得煩躁。
繞了一大圈就這些小事，還連累她……
不對，他被“他”影響了。
玉淮幾乎是在晏之瑜望向他的瞬間，就從那種煩躁的狀態(tài)中脫離了出來。
“他”吸取了她大半靈體，他卻以自身的本源之力填補她靈體的缺失。此消彼長之下，“他”的力量居然已經(jīng)壯大到在白日里都能這般影響他了。
不能再繼續(xù)拖下去了，他已經(jīng)不確定自己還能壓制“他”多久了，流淵城之事必須速戰(zhàn)速決。
玉淮微微垂眸，掩去所有的情緒后，才再次抬頭回望晏之瑜。他一看晏之瑜的神情，便知她已被打動。
既然她想幫，那他便如她所愿。
“好，今晚動手。”玉淮聽見自己是這么回答的。
…………
濃重的夜色遮住了皎潔的月，一道身影于剎那間穿過夜空，朝著某個方向而去。
而不過兩刻鐘，那道身影便折返了瑤食樓。
“已經(jīng)解決了。”隨著玉淮冷冽的聲音從夜色中飄來，他已穩(wěn)穩(wěn)地站在了晏之瑜與于殊的面前。
殺人這種事他自不會帶上晏之瑜。
他望向于殊，眉宇間的戾氣未散，冷聲道：“接下來的事，你應(yīng)當能自行解決，明日我也會派人來與你對接。”
于殊沒想到自己苦心籌謀了這么久的事，眼前之人只是區(qū)區(qū)兩刻鐘便解決了。
小姐…明月，小殊、小殊終于為您報仇了……
大仇得報的他眼角溢出一行濁淚，朝玉淮行了個大禮，甚至還立刻換了自稱：“大人之恩，屬下沒齒難忘。”
玉淮點了點頭，這才柔和了眉眼看向晏之瑜：“之瑜，你去休息吧，我們明日返程。”
晏之瑜愣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礙于身旁還有一個于殊，便歇了心思，依言轉(zhuǎn)身去了于殊提前安排好的房間。
晏之瑜走后，于殊也很有眼力見地退出了這間廂房。玉淮揮袖布下防御法陣后沒多久，時間便至子時。
子時剛至，玉淮識海中那熟悉的、如刀割般的痛楚便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襲來。玉淮的呼吸隨之變得沉重，身體也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床榻之上。
他的銀色長發(fā)散亂地披散在床褥之上，眉頭緊鎖，面色蒼白，額間也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的手緊緊地抓著床褥，指甲幾乎要嵌入那薄薄的布料之中。